东宫书房内,烛火摇曳。
萧昭翊捏着密报的手指微微发颤,不是紧张,是兴奋。
他猛地将纸拍在沈砚正在批阅的公文上,眼睛亮得惊人:“淮清!三斤!整整三斤‘雪山银针’!父皇全藏御书房了!连母后那儿都没送!”
沈砚头也不抬,笔尖稳稳划过纸面:“哦。”
“哦?!”萧昭翊拔高声音,一屁股坐在沈砚的案桌上,彻底挡住了他的视线,“那可是雪山银针!一年就产几斤!泡出来清香扑鼻,入口甘甜回甘,汤色澄澈如雪峰初阳!你就不想尝尝?”
沈砚终于抬眼,目光平静无波:“不想。”
“你!”萧昭翊被噎住,随即换上讨好的笑容,凑近几分,“淮清~好淮清~你看,父皇得了那么多,他一个人喝得完吗?喝多了晚上还睡不着!咱们这是帮他分担,是孝顺!”
沈砚沉默三秒,声音清冷:“殿下,那是贡茶,陛下之物,非臣等可觊觎。”
“觊觎?多难听!”萧昭翊理直气壮,“这叫借!咱们就拿一半,给他留一半,够意思了吧?”
“殿下上次‘借’走陛下的紫砂壶,至今未还。”沈砚提醒道。
“那是帮他开新壶!”萧昭翊振振有词,“旧壶茶渍都包浆了,多不卫生!孤这是为他龙体着想!”他见沈砚不为所动,开始耍赖,声音拖长:“淮清——你是不是不爱孤了?孤的心好痛——”
沈砚面无表情:“臣不敢。”
“那你帮孤!”萧昭翊抓住沈砚的胳膊摇晃,“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沈砚抽回手:“臣拒绝。”
利诱失败,萧昭翊眼珠一转,祭出杀手锏:“你帮孤这次,孤把那幅你惦记了很久的《寒山雪霁图》送你!真迹!”
沈砚执笔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神微动,但依旧摇头:“殿下,此非画作之事。”
萧昭翊咬牙,豁出去了:“再加一套前朝定窑的白瓷茶具!”
沈砚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
书房内只余烛火噼啪声。
最终,他抬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殿下,这不是茶具的问题。”
他顿了顿,看着萧昭翊瞬间垮下的脸,补充道,“臣只负责去打探情况。偷……‘借’茶之事,殿下需亲力亲为。”
萧昭翊眼睛瞬间亮了,立刻跳下桌子,拍胸脯保证:“没问题!包在孤身上!你只管去探路,剩下的孤来!”
夜色深沉,宫墙的阴影浓得化不开。
沈砚一身玄色夜行衣,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掠过琉璃瓦顶,落在御书房附近一处高耸的殿宇飞檐之上。
他伏低身体,锐利的目光扫视下方。
守卫比平日多了一倍,且巡逻路线明显经过精心调整,看似严密,实则暗藏规律。
沈砚屏息凝神,正计算着最佳潜入路径,一阵隐约的谈笑声却从灯火通明的御书房内飘了出来。
“……承晏啊,你说太子今晚会不会来?”皇帝萧衍的声音带着点慵懒的笑意,还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萧承晏那标志性的、带着点戏谑的嗓音随即响起:“父皇圣明。儿臣赌他今晚必来。以大哥的性子,知道您得了这宝贝,能忍过三更天都算他定力见长。”
皇帝哼笑一声:“这孩子,从小到大就这点出息。朕的东西就是他的东西,他的东西还是他的东西。”
萧承晏摇着白玉折扇的轻响传来:“这不都是父皇您宠出来的吗?”
“废话!朕的儿子朕不宠谁宠?”
皇帝的声音带着理所当然的纵容,随即又压低了些,带着点恶作剧般的期待,“不过这次,朕得给他点教训,让他知道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朕在茶罐底下设了个小机关,他一拿,罐子就会‘啪’一声弹开,里面装着……嘿嘿,朕让王德全特制的痒痒粉!保管他三天睡不着觉!”
屋顶上,沈砚额角青筋几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身形如烟般向后飘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陷阱?!还有痒痒粉?!”东宫内,萧昭翊听完沈砚的回报,差点跳起来,“父皇他……他至于吗?!”
沈砚已换回常服,神色平静:“陛下兴致颇高。殿下,放弃吧。”
“放弃?”萧昭翊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不行!孤咽不下这口气!父皇越是这样,孤越要拿到!这叫虎父无犬子!”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父皇不就是想抓孤现行吗?那孤就将计就计!”
沈砚看着他脸上熟悉的、带着点疯狂冒险意味的笑容,心中警铃大作:“殿下打算如何?”
“声东击西!”萧昭翊打了个响指,一脸得意,“孤让小李子穿上孤的常服,去御书房附近晃悠,吸引父皇和侍卫的注意!孤自己嘛……”
他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换上小太监的衣服,从后面翻窗进去!神不知鬼不觉!”
沈砚看着太子兴奋的模样,忍不住提醒:“殿下,太监走路姿态、身形都与您不同,极易露馅。”
“哎呀,天黑看不清!”萧昭翊满不在乎,已经开始动手解自己的外袍,“再说了,孤天资聪颖,学什么像什么!来,淮清,你教教孤,太监怎么走路?”
沈砚:“……”
一刻钟后,看着太子穿着明显不合身的靛蓝色太监服,努力夹着腿、缩着脖子,模仿着太监特有的小碎步,却走得同手同脚、僵硬无比的样子,沈砚默默移开了视线,额角的青筋跳得更欢了。
“怎么样?像不像?”萧昭翊还转了个圈,一脸期待。
沈砚沉默片刻,艰难开口:“……殿下开心就好。”
月黑风高,正是“作案”良机。
东宫小太监“假太子”穿着萧昭翊的杏黄常服,鬼鬼祟祟地在御书房附近的花丛后探头探脑,动作夸张,生怕别人看不见他。
果然,暗处立刻传来几声低喝和衣袂破风声,几道黑影迅速围拢过去。
“有刺客!保护陛下!”侍卫的呼喝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就在这小小的骚乱发生的同时,真正的萧昭翊,穿着那身别扭的太监服,借着阴影的掩护,猫着腰,以极其不协调的姿势,蹑手蹑脚地摸到了御书房的侧面窗下。
他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汗,但想到那清冽甘甜的雪山银针,勇气又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叠好的厚实麻袋,准备撬窗。
就在他手指即将碰到窗棂的瞬间——
“吱呀——”
那扇雕花木窗,竟毫无征兆地从里面打开了!
暖黄的灯光混合着清雅的茶香倾泻而出,照亮了窗外那张错愕、僵硬、还带着点滑稽的俊脸。
皇帝萧衍笑眯眯地探出半个身子,目光精准地落在萧昭翊僵在半空的手上,以及他另一只手里还没来得及完全藏好的麻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