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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皇帝私库保卫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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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书房的炭盆烧到第十六拨,银丝炭在釉盆里积了半尺白灰,火光将熄未熄,像谁阖上了半只眼,只留一道暗红的缝。窗棂上的冰花被热气烘得化了水,顺着木格往下淌,在窗台积成一小汪,又被冷风冻住,凝成奇形怪状的凌。

萧昭翊把最后一遍《考工记》往案上一拍,纸页哗啦啦翻卷,像一群终于得以散场的白蝶。他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指节发红,虎口处磨出一道浅浅的红痕,是连抄三日、六万字留下的印记。

"淮清,"他把那只手伸到沈砚眼皮底下,指尖几乎戳到对方鼻梁,"孤的手断了。"

沈砚正低头整理那十叠抄好的纸页,指尖将边角一一捋平,闻言侧首,目光在太子掌心停了一瞬。那道红痕确实新鲜,像一条细蛇盘在虎口,却未破皮,只是磨得狠了。

"殿下,"他收回目光,将纸页摞齐,用一方镇纸压住,"臣昨日给您的护手膏,您未涂。"

"孤忘了,"萧昭翊理直气壮,将手缩回去,在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上擦了擦,随即从椅子里弹起来,绕过书案,凑到沈砚身侧,"淮清,今晚去偷砚台。孤说过的,后日。"

沈砚将镇纸往纸页上压了压,动作从容:"殿下,今日就是后日。"

"那更该去了,"萧昭翊拽住他的袖子,指尖捏着那截玄色布料,轻轻晃了晃,像只急于出门的大型犬在扯主人的衣摆,"孤的砚台在父皇那儿待了三天,孤三天没用那方松鹤延年,写字都不顺畅。"

"殿下这三日,"沈砚垂眸,看着被拽住的袖子,指尖在袖沿轻轻叩了叩,"用的是臣的砚台。"

"你的砚台太小,"萧昭翊撇嘴,将他的袖子拽得更紧了些,指节隔着布料蹭到对方腕骨,"磨墨磨得慢,孤抄书都抄慢了。孤就要孤自己的,新坑端石,石眼活泛,用着顺手。"

沈砚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像一片雪沫子落在炭盆里,转瞬就化了。他抬眸,目光与太子相接,眼底映着炭火将熄的光:"殿下,那方砚台,陛下昨日已收入乾清宫私库了。臣今日整理内阁文书,看见入库单了。"

萧昭翊僵住了。

他拽着沈砚袖子的手顿在半空,指节还保持着收紧的姿态,像谁突然被抽走了骨头。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抽气:"……私库?"

"私库,"沈砚点头,将袖子从太子指间轻轻抽回,动作不疾不徐,"陛下亲手写的入库条子,锁进了丙字柜。柜上换了新锁,工部老尚书今日在值房念叨,说那锁的图样是陛下亲手画的,五个转盘,连环机括,号称'天下第一难开'。"

萧昭翊的牙关磨出一声极轻的咯吱。

他缓缓收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像是要擦去什么看不见的污渍,随即双手抱胸,天子剑的剑鞘在腰侧轻轻晃荡,晃出一股烦躁的劲:"父皇故意的。他顺走孤的砚台,还锁进私库,换机关锁,就是等着孤去自投罗网。"

"陛下是等着殿下,"沈砚将案角那只铜胎掐丝珐琅暖炉往太子手边推了推,炉身温热,掐丝珐琅的纹路硌着掌心,"但殿下若不去,三日后陛下也会把砚台送回来。陛下只是……顺手保管。"

"孤等不了三日,"萧昭翊将暖炉抱在怀里,指腹蹭着炉身的五福捧寿纹,像只护食的犬,"孤今晚就要。淮清,你陪孤去。"

"臣陪,"沈砚垂眸,从袖中取出一块素帕,在指尖叠成四方,"但臣不开锁。臣只在外围。"

"不开锁也行,"萧昭翊眼睛一亮,将暖炉往案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随即伸手去拍沈砚的肩膀,拍得他玄色直裰的肩线微微发颤,"你给孤望风。孤带陆昭,他手巧,会撬锁。"

"陆指挥使,"沈砚侧首,将素帕收入袖中,声音平淡,"上月在诏狱撬锁,撬断了三根铁丝。"

"那是意外,"萧昭翊摆手,玄色织金常服的袖口扫过案角,将那本《考工记》带得翻了个身,"陆昭今晚必须去。孤需要他望风,你在外围,孤在里头,三人分工,天衣无缝。"

沈砚看着他,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未再言语。只是起身,从椅背上取下太子的墨狐皮大氅,抖开,披在对方肩上,系带在颈下打了个结,指尖不经意蹭过太子颈侧的皮肤,带起一阵微凉的触感。

"殿下,"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穿暖些。私库三面火墙,外头却是风口。"

萧昭翊被他这动作弄得一愣,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点白牙,那笑容张扬得像冬日里唯一的热源。他伸手,从案下悄悄拽住沈砚的袖子,指尖捏着那截玄色布料,轻轻晃了晃:"淮清,你关心孤。"

"臣怕殿下冻着,"沈砚垂眸,将大氅的领口紧了紧,遮住太子颈侧那块微红的痕迹——那是昨日抄书时,太子自己抓的,"摔断了腿是殿下的事,冻病了,皇后娘娘要罚臣。"

"母后罚你,孤替你挡着,"萧昭翊将他的手从领口拉下来,掌心覆上去,两人的手叠在一处,一个滚烫,一个微凉,"走。孤先去找陆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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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的梆子声从宫道尽头飘过来,尾音被冷风扯得断断续续。

陆昭蹲在乾清宫偏殿的屋脊上,玄色夜行衣裹着身形,飞鱼服的凌厉被收进一片沉郁的暗色里。他手里捏着一根细铁丝,在指间绕来绕去,像只无聊至极的猫在拨弄线团。铁丝是沈砚给的,说是"比锦衣卫诏狱的那三根韧些"。

他侧首,看向身侧。萧昭翊蹲在屋脊另一侧,墨狐皮大氅的领口被风吹得翻卷,露出里头玄色劲装的领子。他手里握着一柄短匕,匕鞘是乌木的,鞘尾缠着圈暗红丝线,在月光下泛着沉郁的光。

"殿下,"陆昭压低声音,桃花眼在暗处眨了眨,"臣真要去撬那'天下第一难开'?臣听说工部老尚书看了图样,回去喝了一整夜的闷酒。"

"不是你撬,"萧昭翊将短匕插入腿上的鞘套,动作利落,"是孤撬。你望风。淮清在外围。"

"淮清外围?"陆昭挑眉,铁丝在指间顿了顿,"他怎么不进来?”

"孤不让他进,"萧昭翊从屋脊上探出头,目光落在下方那扇朱红小门上,新锁在月光下泛着黄铜的冷光,比旧锁大了整整两圈,"他若进来,被父皇抓住,父皇连他一起罚。孤舍不得。"

陆昭被他这话说得牙酸,铁丝差点脱手。他揉了揉腮帮子,嘀咕:"殿下,您这话……怎么听着像……"

"像什么?"

"像……"陆昭斟酌着词句,目光在太子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像护短。"

"孤就是护短,"萧昭翊理直气壮,从屋脊上滑下去,靴底蹭过青苔,带起一点湿滑的凉意,"淮清是孤的少傅,孤不护他,谁护?少废话,下去。"

两人贴着墙根滑到朱红小门前。陆昭在门侧三尺处蹲下,背贴着墙,从怀中摸出一把瓜子——是东宫临走时揣的——嗑了一颗,瓜子壳落在墙角,发出极轻的脆响。他朝东侧宫道抬了抬下巴,示意太子:"殿下,臣盯着东边。您快些。"

萧昭翊未理他,从袖中取出那卷细铁丝、铜叶子、小锉刀,在门槛上排开。他蹲下身,鼻尖几乎贴上锁面,嗅到一股新铜特有的腥涩气。

锁是铜制的,锁身比旧锁大了两圈,五个转盘嵌在锁面中央,每个转盘刻着繁复的云雷纹,齿轮咬合的声音在寂静里几乎不可闻。皇帝亲手设计的"天下第一难开",工部铸了半月才成。

萧昭翊深吸一口气,指尖捏起一根细铁丝,探入锁孔。

铁丝触到第一层机括,他闭上眼,指尖捻着铁丝,轻轻旋转。机括发出极细微的咔哒声。他额头渐渐凝出一层细汗,玄色劲装的领口被汗浸湿,贴在颈侧。

第一个转盘动了。铁丝退出来,换铜叶子插入第二个缝隙。

远处传来脚步声。整齐,沉重,是靴底碾过青砖的动静。陆昭在墙角猛地抬头,朝太子竖起三根手指,又指了指东侧——三息之内,巡逻队经过。

萧昭翊的呼吸乱了。他加了几分力,铜叶子在齿轮间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第二个转盘卡住,纹丝不动。

"殿下!"陆昭压低声音,像蛇吐信子,"快点!"

萧昭翊没抬头,额头的汗珠凝得越来越大,顺着眉骨滑下来,悬在睫毛上,将眼前的锁面晃成模糊的一片。他抬手用袖子擦汗,袖口擦过锁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第三个转盘、第四个转盘。时间像被拉长的丝线,一寸一寸从指缝间滑过。四更梆子敲过第一记,声音从遥远的宫墙外传来。

第四个转盘又卡死了。齿轮像是被焊住,铜叶子插进去,纹丝不动。萧昭翊咬了咬牙,齿关磨出一声极轻的咯吱。他换了小锉刀,试图从缝隙里撬开一点空隙——不行,锉刀太厚。

他急了。右手探入怀中,摸出那柄短匕。乌木鞘,暗红丝线,匕身抽出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他把匕首尖抵在锁缝上,准备暴力拆锁——管它什么天下第一,孤劈了它。

就在匕尖触到铜锁的刹那。

"殿下,"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一片雪沫子落进炭盆,"不可强攻。这锁是反扣连环,若用蛮力,机括会咬合更深。"

萧昭翊握着匕首,僵在原地。

他缓缓回头。沈砚从阴影里走出来,玄色直裰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身形。他手里没提灯,只在指间捏着一片极薄的铜片,比太子那铜叶子还要薄上三分。

"淮清?"萧昭翊瞪大眼,"孤不是让你在外围?"

"臣在外围,"沈砚走到他身侧,蹲下,玄色袍角扫过门槛边的青苔,"听见机括咬合声不对,便进来了。"

"你……"萧昭翊想说什么,却见沈砚已将那片薄铜片探入锁缝,指尖捻着,轻轻一转。铜片触到第四层机括,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

"殿下,"沈砚侧首,目光在太子脸上停了一瞬,眼底映着月光,像两潭深水,"这锁的第五转盘是障眼法,真正的机括在第四层。陛下画这图时,臣恰好在御书房呈递冀州田赋,看见了半幅。"

萧昭翊的匕首还举在半空,刃尖在月光下闪着一点寒芒。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你早看见了?"

"臣只看见了半幅,"沈砚垂眸,指尖的铜片又往里探了半寸,"殿下,收刀。臣来。"

萧昭翊缓缓将匕首插回鞘套,动作有些僵硬。他看着沈砚的侧脸,那人垂着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指尖在锁面上轻轻移动,像在弹奏一柄无形的琴。

陆昭在墙角看得目瞪口呆,瓜子悬在嘴边,忘了嗑。他朝太子使了个眼色:沈少傅会开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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