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的炭盆烧到了第十拨,银丝炭在铜盆里积了厚厚一层白灰,火光暗下去,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像谁闭上了半只眼。
萧昭翊站在书案后,玄色织金常服的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里头月白中衣的领子,被炭火烘得微微发暖。他双手撑在案沿上,指节泛白,将硬木压得咯吱作响。腰间玉带空了一块,原本悬着玉佩的位置,只剩下一截空荡荡的丝绦,在袍角边晃荡,像一根断了线的舌头。
“孤的玉佩呢?”
他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几分烦躁。他伸手,将案上那叠奏折往旁边一推,纸页哗啦啦翻卷,有几页滑落到地上,在青砖上摊开着,像几只折翼的鸟。
沈砚站在书案另一侧,手里捏着一盏青瓷茶杯,杯里茶水已经凉透,水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脂,是刚才萧昭翊吃桂花糕时蹭进去的。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殿下最后佩着玉佩,是在何处?”
“御花园!”萧昭翊猛地直起身,双手在腰间乱摸,从玉带前摸到后,又摸到两侧,那截空丝绦被他攥在手里,揉成一团,“孤下午去御花园看梅,在凉亭里打了个盹儿,回来就不见了!”
他顿了顿,忽然抬头,眼睛瞪得滚圆:“是不是老三?!他趁孤不注意,偷了孤的玉佩?!”
“殿下,”沈砚垂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声音平稳,“靖王殿下不会偷玉佩。”
“怎么不会?”萧昭翊梗着脖子,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扫过炭盆边,带起一阵风,将余烬吹得簌簌飞扬。
“那块玉佩,”沈砚抬眸,目光落在太子腰间那截空丝绦上,“是陛下御赐的龙凤佩,正面雕着五爪盘龙,背面是陛下亲题的‘昭’字。靖王殿下若偷了,不敢示人,也不敢典当,偷来何用?”
萧昭翊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词。他低头,看着腰间那截空荡荡的丝绦,忽然觉得心头一空,像是谁从他身上摘走了一块骨头。
“那……那玉佩是父皇赐的,”他声音低下去,像只被戳破的气球,“孤若丢了,父皇问起来,孤怎么说?说孤看梅看丢了?”
“臣去查。”
沈砚开口,声音清冷,像碎玉投冰。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玄色直裰的袍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你站住!”萧昭翊大步追上去,伸手拽住他的袖子,指尖捏着那截玄色布料,将人拽得转了个身,“让青羽去!让青霄去!你去做什么?大晚上的,外头零下三尺,你穿这点衣裳,冻出病来,孤……孤还得给你请太医!”
“青羽青霄找不到,”沈砚垂眸,看着太子拽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指节修长,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玉佩丢在御花园,凉亭、梅树、湖石小径,处处都有可能。暗卫查的是人,臣查的是物。殿下在书房等,臣去去就回。”
“去去就回?”萧昭翊瞪他,“你上次说去去就回,去了三个时辰!孤等到三更,折子批了八本,你还没回来!”
“上次是查账,”沈砚轻轻挣开太子的手,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这次是找玉佩。更快。”
他说完,跨出门槛,身影消失在廊下的黑暗里。门帘落下,将冷风隔绝在外,却带进来一股凛冽的寒气,吹得炭盆里的余烬暗了一瞬。
萧昭翊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截空丝绦,像攥着一根断了的线。
“青羽!”他吼了一声。
房梁上落下一片灰,青羽倒挂着从横梁上翻下来,像只蝙蝠,落地时却轻得像一片叶子:“殿下。”
“跟着淮清!”萧昭翊将丝绦往腰间一塞,胡乱打了个结,“别让他发现,也别让他出事。他若掉了一根头发,孤拔了你的翅膀!”
“属下遵命。”
青羽应声,身形一闪,像一滴墨融进夜色,转瞬便没了踪影。
萧昭翊独自站在书房里,听着门外渐远的脚步声,忽然觉得满室空旷。他走回书案后,重新提起那支朱笔,在一份兵部折子上批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凝成一滴,将落未落。
他盯着那滴墨,看了半晌,忽然将笔往笔山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批个鬼!”
他伸手,从案角端起一杯茶,茶是凉的,他灌了一口,眉头皱得死紧,随即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案上,震得那叠奏折一跳。
“更漏呢?”他抬头,看向房梁,“青霄!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青霄从阴影里跨出半步,声音平板,“二更了。”
“二更……”萧昭翊喃喃自语,伸手去抓更漏,那铜制的小壶被他抓在手里,壶身冰凉,他翻来覆去地看,像是要从壶身上看出一朵花来,“二更了,他怎么还不回来?”
“沈大人身手绝顶,”青霄又退回阴影里,声音从暗处飘出来,“殿下不必忧心。”
“孤不忧心!”萧昭翊将更漏往案上一拍,壶身与硬木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孤是……孤是怕他冻着!他手凉得像冰,冬日里握笔都发颤,还穿夜行衣往外跑!孤看他是不要命了!”
他说着,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棂推开半扇。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鬓边碎发乱飞,像一把被风吹乱的草。他探头出去,看向宫墙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只有几点远处的灯笼,像几粒将熄未熄的星。
“关上吧,殿下,”青霄在阴影里提醒,“风大。”
“孤不冷!”
萧昭翊嘴上说着,却打了个寒颤,玄色织金常服的领口被风吹得翻卷起来。他关上窗,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提起朱笔,在折子上胡乱划了几笔,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
他批完一本,扔一本,纸页在案上堆成一座歪斜的小山。批到第五本时,他忽然将笔一摔,朱笔滚到案角,笔尖的墨汁在宣纸上洇出一道暗红的痕,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不批了!”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扫过炭盆边,将余烬带得簌簌飞扬。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走到窗边,又折回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兽。
“青霄,”他忽然停下,双手撑在案沿上,“你说,玉佩会不会真的在老三手里?”
“属下不知。”
“若是老三捡了,不还孤,孤明日就去找父皇告状!”萧昭翊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就说老三偷孤东西,让父皇罚他俸禄,罚他禁足,罚他……罚他去喂鹦鹉!”
“殿下,”青霄在阴影里沉默片刻,“靖王殿下今日未入宫。”
“未入宫就不能偷?”萧昭翊瞪眼,“他派个人,藏在梅树后头,等孤过去,一伸手,不就偷了?”
青霄不再接话。
萧昭翊又踱了两圈,忽然停在书案前,伸手,将那叠批完的折子拢了拢,又推开。他侧首,看向更漏,壶身上的刻度在烛光下隐约可见,二更已过,三更未到。
“他怎么还不回来……”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下去,像一片雪沫子落在炭盆里。他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是沈砚的那块,墨竹边儿,被他上次擦过嘴后偷偷藏起来的。他将帕子捏在手里,指腹在竹纹上轻轻摩挲,像在触什么易碎的东西。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风声,不是更鼓,像是一片瓦被脚尖点过,又轻轻放下。随即,窗棂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像是谁从外面推了推。
萧昭翊猛地抬头。
“谁?!”
“臣。”
窗外传来一声清冷的声音,像雪粒落进玉盘。萧昭翊大步冲过去,将窗棂完全推开,冷风卷着雪沫子扑了他满脸,他却顾不上擦,只是死死盯着窗外。
沈砚站在窗沿上。
他一身黑衣,夜行衣紧贴在身上,将身形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肩头落着一层白霜,像谁撒了一把盐,玄色衣料被霜气洇得发暗,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光。面巾摘了一半,挂在颈间,露出半张脸,唇色被冻得发白,鼻尖却红得像一颗熟透的樱桃。
他手里捏着一块东西,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淮清!”
萧昭翊又气又急,伸手去拽他的胳膊,那胳膊冰凉,像一截刚从雪水里捞出来的铁。他猛地一用力,将沈砚从窗外拽进来,沈砚踉跄半步,落地时靴底在青砖上踏出清脆一声响,肩头的白霜被这一震,簌簌往下掉,落在窗台上,像一层细盐。
“你……你!”萧昭翊指着他,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枝,想骂,想吼,想说他不要命了,却在看见他发白的唇色时,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猛地转身,从炭盆边抓起一件大氅,是他自己的墨狐皮大氅,往沈砚身上一裹,力道大得将沈砚裹得踉跄了半步。
“殿下,”沈砚开口,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哑,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臣不冷。”
“不冷?”萧昭翊瞪眼,伸手去摸他的脸,指腹触到一片冰凉,像碰上了一块冰,“脸都冻成这样了,还说不冷?!青霄!去!让膳房煮姜汤!多放辣子!”
“属下遵命。”
青霄从阴影里跨出来,看了沈砚一眼,随即退下,像一片叶子融进夜色。
萧昭翊又将沈砚往炭盆边推了推,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沈砚被他推得往前走了两步,肩头的白霜在炭火映照下开始融化,水珠顺着夜行衣的领口往下淌,在青砖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殿下,”沈砚站稳,从怀里取出那块东西,递到萧昭翊面前,“玉佩找到了。”
萧昭翊低头。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那块玉佩上。羊脂白玉,正面雕着五爪盘龙,龙睛处嵌着两点朱砂,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背面是一个“昭”字,笔画凌厉,是皇帝亲笔所题,被工匠錾进玉里,深浅不一,却力道十足。
萧昭翊接过玉佩,指腹在玉面上摩挲,那触感温润,带着沈砚怀里的余温,像一块被捂热的冰。
“在何处找到的?”
“醉仙楼,”沈砚将面巾完全摘下,夜行衣的领口被他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里头一层被汗水浸透的中衣,“后巷的赌档。一个靖王府的采办,叫刘全,拿着当赌资,说是……路上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