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昭翊和沈砚架着他,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宫城方向走。陆昭的绣春刀在腰间晃荡,刀鞘磕着腿侧,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更漏。
“淮清,”萧昭翊侧首,热气喷在沈砚耳廓上,声音压得极低,“他爹……什么时候走的?”
“五年前,”沈砚架着陆昭的胳膊,那胳膊软得像面条,却沉得很,“北疆之战,陆家军断后,陆老将军马革裹尸。陆指挥使那时还在锦衣卫当千户,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
萧昭翊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脚下积雪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又侧首,看着沈砚沉静的侧脸。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他鼻尖上,凉得他一激灵。
“那孤……”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孤是不是不该笑他?”
“殿下笑了,”沈砚目视前方,宫墙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陆指挥使也哭了。哭过笑过,才算过生辰。”
萧昭翊低头,从怀里摸出那幅画,在灯笼的微光下又看了一眼。画上陆昭抱着树,五官扭曲,眼泪鼻涕横流,头顶还飘着几片枯叶。
他将画重新叠好,塞回怀里,贴近心口的位置。
“孤不裱了,”他轻声道,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风说,“孤收着。等他将来有了孩子,孤拿给他孩子看。”
沈砚侧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远处宫墙的檐角上。
“殿下,”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宫门要关了。”
“翻墙,”萧昭翊咧嘴一笑,露出一点白牙,“孤知道一处,守门的侍卫是陆昭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陆指挥使呢?”
“扛着,”萧昭翊将陆昭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甩,墨狐皮大氅被压得沉了沉,“孤扛他。淮清,你拿孤的大氅垫着,别让他吐在孤身上。”
沈砚伸手,将大氅从萧昭翊身上解下来,裹在陆昭身上,又将他往萧昭翊背上推了推。萧昭翊踉跄半步,随即稳住身形,背着陆昭,大步朝宫墙方向走去。
沈砚跟在后头,玄色直裰的袍角扫过雪地,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宫墙下,果然有一处矮墙,墙根堆着杂物,像是谁故意留的。萧昭翊将陆昭往上托了托,飞鱼服的腰带勒得他手心发疼,他踩着杂物,手脚并用地翻上去,沈砚在下头托着陆昭的腿,将他往上推。
“淮清,”萧昭翊骑在墙头上,回头看他,玄色织金常服被风吹得鼓起,“上来。”
沈砚后退半步,助跑,轻点墙根,身形像一片叶子飘起,落在墙头,无声无息。
两人架着陆昭,在宫墙的琉璃瓦上疾走,靴底在瓦片上踏出细碎的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夜风猎猎,吹得三人衣袍翻飞,像三面失控的旗。
到了东宫偏殿,将陆昭往榻上一扔,萧昭翊瘫坐在地,墨狐皮大氅被他扔在一旁,湿漉漉地堆成一团。沈砚站在榻边,低头看着陆昭熟睡的脸,伸手,将他腰间的绣春刀解下来,搁在案角,又将被角往上拉了拉,遮住他的肩膀。
“殿下,”他侧首,声音清冷,“臣回镇国公府了。”
“别走,”萧昭翊伸手,拽住他的袖角,指尖沾着雪水,洇湿了一小片玄色布料,“在这儿歇。明儿一早,咱们一起去看陆昭的笑话。”
沈砚垂眸,看着拽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指节修长,因为翻墙被瓦片划了一道红痕。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像一片雪沫子落在炭盆里。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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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北镇抚司的值房里,炭盆烧得发红。
陆昭坐在案后,飞鱼服穿得整整齐齐,腰带系得端正,仿佛昨夜那个抱着树嚎啕的人不是他。他手里捏着一份供状,是今早刚送来的,犯人画押的血指印赫然在目,他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用朱笔在末尾批了一个“阅”字。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冷风。
萧昭翊大步跨进来,玄色织金常服,腰间天子剑晃荡。他身后跟着沈砚,玄色直裰,手里捧着一只暖手炉,却不是他自己的,是太子的。
“陆指挥使,”萧昭翊走到案前,双手撑在案沿上,俯身,笑得像只偷到了油的狐狸,“昨夜睡得好吗?”
陆昭抬头,桃花眼还有些肿,被他用脂粉盖了一层,却盖不住眼底的血丝。他看着太子,又看看沈砚,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回殿下,”他放下朱笔,声音平稳,“臣睡得很好。多谢殿下关心。”
“真的?”萧昭翊从怀里摸出一张宣纸,在指尖转了转,随即往案上一拍,“看看这个。”
陆昭低头。
宣纸上,一个飞鱼服男子抱着树干,五官扭曲,眼泪鼻涕横流,头顶飘着几片枯叶,旁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锦衣卫指挥使陆昭,生辰夜抱树哭父图。”
陆昭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头,看向沈砚,那目光像两把刀,要将沈砚钉死在墙上。沈砚垂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手里捧着暖手炉,指尖在炉身上轻轻叩了叩。
“淮清!”陆昭吼道,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画的?!”
“殿下让臣画的。”
“殿下!”陆昭转头,瞪着萧昭翊,桃花眼瞪得滚圆,“您……您怎么能……”
“怎么能什么?”萧昭翊将画从案上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凑到陆昭面前,几乎贴上他的鼻尖,“画得不好吗?孤觉得神形兼备,尤其是这滴鼻涕,淮清画得妙极了。”
陆昭伸手去抢,被萧昭翊侧身避开。他绕过案桌,追着萧昭翊在值房里跑了两圈,飞鱼服的下摆带翻了椅腿,椅子滑出去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殿下!把画还给臣!”
“不还,”萧昭翊将画举高,身形灵活地躲过陆昭的扑抓,“孤要裱起来,挂在东宫书房。孤还要让人拓印一百份,分发给百官,让大家都看看陆指挥使的孝心。”
“殿下!”陆昭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像昨夜抱着树时的调子,“臣求您了!臣给您磕头了!这画要是传出去,臣……臣没法活了!”
他作势要跪,被萧昭翊一脚抵住膝盖。
“跪什么跪,”萧昭翊将画折了折,塞进怀里,贴近心口的位置,随即俯身,凑到陆昭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蛇吐信子,“敢撕,孤就贴到北镇抚司门口。让全京城的百姓都知道,锦衣卫指挥使陆昭,怕血,怕猫,还会抱着树喊爹。”
陆昭僵住了。
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飞鱼服的腰带又被他松了半寸,肚子微微鼓出来。他看着萧昭翊,桃花眼瞪得极大,眼底先是悲愤,随即化为绝望,最后凝成一股深深的无力。
“殿下……”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您这是……要臣的命……”
“要你的命做什么?”萧昭翊直起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他往旁边歪了歪,“孤要你的忠心。这画,孤收着,你不叛孤,孤不往外传。你叛孤……”
他顿了顿,侧首,笑得露出一点白牙:“孤就贴到诏狱门口,让犯人也看看。”
陆昭瘫坐在地,像一条被晒干的鱼。
他抬头,看向沈砚,目光里全是控诉:“淮清……你……你帮殿下欺负我……”
沈砚垂眸,将暖手炉往怀里拢了拢,目光落在值房窗外那株光秃秃的槐树上。
“我只是,”他开口,声音清冷,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如实记录。”
陆昭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飞鱼服前襟上那道被酒液洇出的痕迹,忽然想起昨夜的风,昨夜的雪,昨夜的树,和昨夜那声撕心裂肺的“爹”。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萧昭翊从怀里摸出那幅画,又看了一眼,随即重新叠好,塞回怀中。
“走了,”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扫过门槛,“淮清,回东宫。陆昭,你继续批你的供状,记住,怕血可以,怕猫可以,怕孤……不行。”
门在他身后合上,将陆昭的哀嚎隔绝在内。
沈砚跟在萧昭翊身后,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日头照在积雪上,亮得晃眼。
“殿下,”沈砚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那幅画,真要裱起来?”
“裱,”萧昭翊从怀里摸出画,在指尖转了转,随即又塞回去,“但孤不挂东宫。孤收着,等他成亲那日,当贺礼。”
沈砚侧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殿下,”他轻声道,“陆指挥使会恨您一辈子。”
“恨就恨,”萧昭翊伸手,拽住他的袖子,指尖捏着那截玄色布料,轻轻晃了晃,“反正他打不过孤,也骂不过你。孤有势,你有本事,欺负他怎么了?”
沈砚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衣角,玄色织金与素面直裰叠在一处,颜色融得分不清。
“殿下总是这般。”
“哪般?”
“抢了东西,塞给臣,再替臣挡刀。”
萧昭翊松开他的袖子,转而将双手背在身后,天子剑的剑鞘在腰侧轻轻晃荡。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冲沈砚咧嘴一笑,露出一点白牙,那笑容张扬得像冬日里唯一的热源。
“孤乐意。”
宫道尽头,陆昭的值房里传来一声哀嚎,像一头被主人踹了一脚的犬,凄厉,却无奈。
萧昭翊大笑,笑声顺着宫道飘出去,惊飞了檐角几只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