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模糊的脚印显现出来,似乎和管廊里的那些脚印不太一样,却也朝着管廊的方向。
她紧紧盯着那些不清晰的印记,心跳声死命撞击着胸腔,在冰冷的天气里仿佛被什么灼烧着。
***
五分钟后,季寻带着徐诒从夹层爬下。
烧焦的电路引发了小范围火灾,自动灭火装置被激活,整个密闭空间中充满了胡乱喷洒的水和烟雾,让她们好像走在一片钢铁森林中。
两人爬下几段梯子,即将到达通向酒店大厅的密码门,四处是水泊,又四处燃着火光。
这时,季寻听见潮湿管道之中传出有节奏感的异响,仿佛金属的碰撞声。
她有预感般地停住脚步,全身紧绷,进入备战的状态。
前方的烟雾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随之而来的,是那种金属声的逐渐逼近。
“谁?”
她提起十二分警觉,手枪上膛对准那人,瞄着他的头部平行移动枪口。
没有回应,但那个鬼一般的影子又离他们越来越近。
季寻的心脏微微一沉,一种几乎不真实的恐惧像是黑色沥青般从头到脚流下,将她完全包裹。
她不明白这种无名的恐惧是什么,只是回忆起枪响、烟蒂、雪地上的痕迹……想知道杀手面目的心情忽然又盖过了这层恐惧,她在心中默念:
别怕。
她握紧手里的武器。
——烟雾中走出的人一身黑衣,每一步伴随有金属的声音响起,随着他的身影渐渐清晰,季寻看见了。
半边机械的身体,左胸中间一颗晶蓝色的人造心脏,一副目镜遮住双眼,让人看不出他还有几分人类的神情。
很熟悉。
熟悉得像来自上一辈子。
……
「人不是光靠克服就会不害怕。」
「但是,靠时间的流逝一定会。」
「打赌吗?」
……
季寻认出来了,她握枪的手突然失去了知觉。
是他。
刺杀越泊的人……在自己到达前不久,在阁楼里留下了那些痕迹的人……
居然是他。
***
夏天再次降临在丰饶岛,是在季寻和林羽爬上屋顶的一个月后。
这注定是不平静的夏天。五月一过,民间传言四起,说ASPE计划在未来几年内把丰饶岛改造成公司的军事地盘,而掌握着岛上近半土地和房产的林家对此没有任何回应。
林家被推上风口浪尖,悬崖上的庄园大门每天都被围得水泄不通,却从来没有人来应门。
岛上每天都在发生平民和ASPE的火拼,季寻上学时总是绷着一根弦,她感到周围的同学也和自己一样,越来越沉默,连发出一点笑声都战战兢兢。
她和林羽不约而同地装作不认识,却还是免不了碰见——
她去超市购物出来,见他正从天桥上经过。她走进街角的餐吧,一抬头他正在柜台结账。她放学穿过居民区的巷落,一辆她认识的汽车静静地停在树下,车顶落满了青黄的树叶。
海潮日夜翻涌,季寻在海滩前望着悬崖上林家庄园的位置,她的视线平移,海滩的另一侧就是那排长长的瓦片屋顶。
她有些担心,但很快就没有余力担心——学期末来了,她有考试,还有一场重要的演讲比赛。在课上,她低着头反复默记讲稿,在家对着镜子练习时,她一直拽着自己的衣袖,生怕在台上不小心露出那只电子镣铐。
比赛前一天,炙热的下午,她又一个人来到图书馆,找了个书架间的角落捧着讲稿继续练习,想着这里应该不会被人看见而丢脸,却在默练了几遍之后,听见耳边传来轻轻敲窗的声音。
她震惊地转过脸,一扇玻璃之后,林羽的脸离她只有十厘米,蓝眼睛波澜不惊地看着她。
突然出现的人像夏天的幽灵一样,和窗外绿意融合得悄无声息。
季寻张了张嘴,少年却比出嘘的手势,在她旁边挨着窗户蹲下。
他们隔着窗靠在一起,林羽抽出一张方方正正的纸,角对角地折过去。
季寻凑过去看,只见不到一会的功夫,一只蝴蝶出现在他指尖,像是迎着夏风张开翅膀。
林羽把纸蝴蝶压平,然后从窗缝里塞进来。
在季寻惊讶的目光中,他嘴角带上了罕见的笑意。
在世界乱套的日子里,她们毫无顾虑地度过,成为彼此世界的唯一忠实观众。
季寻在周末来到悬崖庄园后的山坡,沉寂了几个季度的提琴声为她响了起来,那声音婉转悠扬,比起从前的孤独多了一丝热烈,却还是萦绕着莫名的悲伤,仿佛一只抛弃自我的独舞。
女孩撑着脸,一动不动地听,直到太阳落山。海岛的温度降下来,世界变成一片沉寂的深蓝,仿佛海水蔓延到天空,将他们都吞没。
到了演讲的那天,季寻的心异常平静,她站在台上,手指摸到口袋里压平的蝴蝶。
台下的观众面目昏暗而模糊,她感到自己的声音仿佛一道追光,微弱但坚定地从听众身上一个个扫过,把每一个字都送到很远的地方,就像很多年后,作为调查记者活跃在银都时一样。
她说着说着,突然发现窗外倚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羽不知从哪里找出一身校服,那身衣服被洗得发白,却熨得很平整。季寻见惯了他穿着崭新、昂贵的衣服,第一次见他像一个普通学生一样在教室外等待,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在来到丰饶岛前,在别的地方上学时的校服。
被林家找回来之前,他也是个普通人,过着平淡又孤单的生活。
——他们是同源的。
想到这件事时,季寻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躲进心里,充盈着她的生命,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
她完成演讲,鞠躬,名次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曾经让她感到孤立的空间居然响起了温暖的掌声。不是每个人都鼓掌,但只要有人被她的光照射到就足够了。
窗外的人没有跟着鼓掌,只是默然看着。
他的目光像一根轻如云烟的丝线,遥遥牵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