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开学校的一年间，季寻什么也没跟季晰说，不知算好事还是坏事，女人从别处听说她的事迹之后也浑不在意，对她的叛逆行为没有评价过一句。
季寻因此获得了完全的自由。
在学校的废址里遇到林羽的那一天，恰逢丰饶岛的盛大节日，所有人都赶回家和家人团聚，季寻不由得猜想，少年为什么也在今天一个人来到这里。这一刻，岛民之间的那些传言栩栩如生地在她脑海里上演起来。
“林羽。”
她叫道。
秋千上的人抬起头，目光淡淡扫向她，在认出来的时候明显地怔了一下。
“是你……”
下一秒，女孩莽撞地说道：“你——过来。”
林羽犹豫片刻，配合地下了秋千，朝她走过去。
两个月不见，他似乎又变得更瘦更高了，甚至连习惯性皱眉的动作也变得更严重，季寻从没见过哪个同龄人像他一样奇怪。
“什么事？”
等他走到那几级台阶跟前，刚开口问了一句，季寻就面对他跳了下来。
“啪”一声，她稳稳降落在地上。
少年下意识伸出手想接住她，却又在碰到之前往回收了收手臂。
季寻看了眼自己的双脚，终于舒了一口气。
近在咫尺的人呆呆望着她，胳膊还悬在半空中：“你干嘛？”
“我只是想看看……跳下来到底有多可怕。”
女孩抬起头，一双深黑的眼睛直勾勾地，好似要捕猎，两秒之后又移向了别处：“其实，也没什么。”
林羽松开了她，好一会才说道：
“没想到你会害怕高。”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能爬上那么高的围墙。”
季寻的后背僵了一下，她担心林羽再提起偷听琴声的事情，还好他没有说下去。
她叹了口气，很遗憾一般：“为什么呢……明明不可怕的东西，我小时候害怕成那样。”
“……你现在也还小。”
“在你眼里，十二岁还算小吗？”
季寻瞪视他，不知为什么，她感觉林羽心里正在无语。
少年沉默了一会，看见天边太阳正在西沉，幽幽地说道：“有空的话，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
林羽带着她翻过了废墟旁的小山，在一座倒塌的砖墙之后，一片无人住宅的红瓦屋顶绵延数百米，一直连到海边。
“你怎么不回家？”他轻松翻过那堵摇摇欲坠的墙，平淡地发问。
“应该我问你吧，你家那么大，怎么不回去？”
少年轻笑了一声，这似乎是季寻第一次见他笑。
林羽踩着瓦片慢慢地往前走去，季寻紧跟在后，因为瓦片太松差点滑了一跤，一阵湿润的海风吹来，恰好吹干了她额前的冷汗。
她张开双臂保持平衡，颤颤巍巍地走了很远，才想起斜眼往下看。
才一眼，她就无法移动了。
前面的人听见她的脚步声停下，又慢慢地走回来，二话不说拉起她，接着往前走。
细碎的脚步声在林中继续。
“……这里没人住吗？”季寻问。
寂静的海滩已经出现在眼前，整个世界只剩下自然打造的一切。季寻很久没被丰饶岛的美丽震动，她知道只有在春天的几个月，唯独的几天晴朗日子里，这样的机会才会降临。
“以前是有的。”
季寻的头脑忽然清醒了一些，她想起这一片建筑据说属于ASPE公司，也有人说，公司已经把这一片地卖给了林家。
她讨厌日夜跟踪母亲的ASPE成员，也讨厌林家。这些事情，林羽知道吗？如果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她神使鬼差地握了握那只手，掌心传来的温度干燥而凉爽。
他们终于走到了海边。随着最后一排的屋顶到头，他们脚下是山崖，山崖下是海岸，海岸下的海水日夜不息地冲刷礁石。林羽在向外凸起的斜坡上坐下，转头想叫她，却见季寻站着不动，直直地望着脚下的深渊。
“你现在还害怕吗？”
季寻抿了抿唇：“人不是光靠克服就会不害怕。”
“但是，靠时间的流逝一定会。”
林羽一字一字说道，表情认真。
“就像你以前害怕的阶梯，现在却可以咬牙跳下来。十年之后，这座山对你来说就像是那座楼梯一样。”
十年……
十年之后，眼前的这一片景色，还会存在于世界上吗？
季寻朝天空抬起头，悄悄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你真的是一个怪人。”
“嗯？”
“就算是十年之后，我也不会跳楼的。”
“打赌吗？”
“什么？难道你觉得我会自杀？”
林羽看向她的方向：“当然不是……我只是在说，总有一天你敢前往世界的任何地方，用任何方式。”
“为什么你好像很了解我的样子？”
季寻弯下腰，有些不服气地凑到他面前。
“因为……”
少年的嘴动了动，季寻却听不见声音。
忽然间，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抽空了，只剩下狂风呼啸着拍在她的脸颊上。
她竭尽力气睁开双眼，看见的竟是脚下巨大的人造瀑布。
商会大楼的侧面，水雾喷涌着飞向半空，把她的头发全部淋湿，迅速回潮的记忆像一把匕首猛地刺进头颅。
一切疯了一般地倒带。
「……」
「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十五日——就在他发布新作品的当天。」
「记住，找个听话的人……结束之后不要留着。」
「……」
季寻挣扎着捂住耳朵，却阻止不了爆炸一般的头疼。
“跳下来！跳下来！跳下来！”
垂下眼睛，脚下翻涌的的池水仿佛在对她叫嚣。
她深吸一口气，一直吸到肺部全部充盈，双手在胸前交叉，护住那张做好记号的地图，身体一轻，朝着水面被冲开之处纵身跃下。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