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第二天,洛叶在宋郁家的客床上醒来,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用刚开机的脑子想了两件事。
第一件:昨晚她和宋郁窝在沙发上看恐怖片,宋郁吓得把整张毯子卷走,她被晾在外面冻了半宿。
第二件:今天下午两点,她要和许池舟一起写作业。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屏幕一亮,通知栏里安静地躺着两条消息。一条是宋郁发的——“叶子你昨晚说梦话了,说的是什么我没听清但肯定是三个字”。另一条来自“许池舟??”,发送时间是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内容极简:笔记带过来。章节后面有几道题。
洛叶盯着“笔记带过来”四个字,在心里替他补全了整句话的语气——平铺直叙,陈述句,像是在交代一个已经约定好的流程。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对着天花板无声地笑了几秒,然后翻身下床。
宋郁的妈妈在厨房做早饭,锅铲翻动的声音和油香一起飘进来。宋郁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坐在餐桌前,看见洛叶从客房里走出来,眯起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上下打量她:“你今天穿这么整齐干吗?我们家又不拍纪录片。”
洛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淡蓝色卫衣,头发扎了个不松不紧的马尾。“就是正常穿衣服。”
“正常穿衣服。”宋郁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往嘴里塞了一片吐司,目光里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的了然,“对了,你昨晚说梦话说的是‘我不会做’——哪道题不会做啊?物理还是数学?还是别的什么题?”
洛叶从桌上抓起一片吐司,面无表情地塞进宋郁嘴里。“吃你的早饭。”
杨芘的电话在九点半准时打过来,语气平淡地交代了几件事:宋郁家要有礼貌,中午要帮宋郁妈妈洗碗,别空手回来。洛叶一一应下,正要挂电话,杨芘忽然加了一句:“你昨天拿回来的那个活页夹——”
洛叶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放茶几上了,别忘带。”
“哦。知道了。”洛叶把电话挂断,发现自己的心跳比接电话之前快了半拍。
下午一点四十分。洛叶提前到了昨天和他说好的地方——离景苑小区不远的一家社区图书馆。这是许池舟提议的地点,他的原话是“小区门口有个图书馆,很安静,平时没什么人”。洛叶当时回了个“好”,没有追问为什么不去他家。有些问题不需要问——她昨天已经知道答案了。
图书馆比她想象中更小。门面不起眼,夹在一家药房和一间干洗店之间,招牌上的字掉了两个偏旁。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位戴着老花镜的管理员和一个趴在桌上写作业的小学生。午后的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斜地打进来,在深棕色的木头桌面上切出整齐的光块。空气中有一股旧书和木蜡混在一起的味道,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安定。
她挑了一张靠窗的长桌,把活页夹、练习册和笔袋一字排开,然后拿出手机给许池舟发了条消息:我到了。坐靠窗的位置。
对面秒回:两分钟。
洛叶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假装自己很忙地把活页夹翻开到电磁感应那一章。她的目光扫过目录页上他手写的章节标题,每一行字迹都工整得像是印刷体。昨天在许池舟家里,她当着面翻这些笔记还能保持镇定,现在一个人坐在这里等,心跳却莫名快了两拍。道理她懂——昨天是“去同学家拿资料”,今天这两个字叫作“一起做”,而且是他约的她。
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洛叶抬起头,看见许池舟从外面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薄外套,还是那条黑色长裤,肩上挂着单肩书包。头发比昨天整齐了一点,但右耳上方那缕翘起来的依然没有完全压下去。他扫了一眼整个房间,看见她,微微颔首,然后无声地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到得早。”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是你到得晚。”洛叶回答,也是陈述句。她看着他从书包里往外拿东西——一本教辅、一个笔袋、一本笔记本,东西摆好之后他把书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然后拧开水杯喝了一口。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像一套精密仪器在依次启动。
“笔记带来了?”他放下水杯。
洛叶把活页夹推到他面前。他翻开,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在某一页停住。“这道,”他用手点了一下纸页,“会了吗。”
洛叶低头去看,是昨天她在家试着做的那道电磁感应题。她审了大概两分钟的题,写了两个步骤,然后把笔往桌上一搁,抬头看他。“不会。”
许池舟脸上没有意外的表情。他把活页夹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低头看她的解题步骤。“你画的受力图是对的,”他说,“但你漏了电动势方向。”
洛叶用笔帽戳了戳草稿纸:“我没漏,是不确定。”
“不确定就是漏了。”
洛叶抬眼看着天花板,忍住了想打他的冲动。
他讲题的样子和她记忆中别无二致——把每一步推导都放在她眼睛底下,不留跳跃,不留模糊地带。让她看到的不是答案,而是路径。讲到一半发现她跟不上的时候他会退回去重新走一遍,用不同颜色的笔在纸上画出标记。讲到第三遍的时候洛叶“啊”了一声,他停下来,看着她。
“懂了?”
“懂了。”
他看了她两秒,像是在用某种内部程序验证这句话的可信度。然后他把笔往桌上一搁,往回退了一点距离,翻开他自己的教辅。
洛叶低头做题。长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她写完一道题,抬头看对面——许池舟正专注地看教辅,眉头微微蹙着。他专注的样子她见过太多次了,但每一次看到,还是会觉得这个人认真起来的时候周身有一种很特别的安静,是她的镜头捕捉不了的东西。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落在他肩膀上,把他右耳上方那缕翘起来的头发照成了浅棕色。她放下笔,盯着那缕头发看了大概五秒钟。这应该算是一个著名的未解之谜——为什么这个人可以把自己的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唯独那缕头发永远翘着。
“许池舟。”
“嗯。”
“你头上的毛。”
他抬起头,眉眼间有一瞬间的困惑。
“翘起来的,”洛叶指了指自己的右耳上方,用食指比了个往上翘的弧度,“这里。每天都翘着。”
许池舟伸手在头上按了一下。那缕头发被按下去,松手,又翘起来。洛叶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缕头发像一只不听话的呆毛,和他的整个形象产生了某种让她忍了太久终于没忍住的反差。
许池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笑。他等她笑够了,垂下眼睫,把桌子上的教辅翻到下一页。“你笑点很低。”他说。
“是你头发笑点太高了。”
他没抬头。但她能看到——他低下去的那半张脸上,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正在往回压的弧度。大概只有零点几秒。洛叶捕捉到了。她把这一刻默默记在心里:第二次,比昨天那个肩膀抖要明显一点。
三点半,图书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和那个还在写作业的小学生。管理员换了一次报纸,打了个哈欠。四月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慢慢移到了桌角,把许池舟摊在桌上的草稿纸照得发亮。洛叶抬头喝水的时候无意间扫到了窗外——图书馆正对着一排老街景,路边种着几棵法国梧桐,叶子已经黄到了最盛的阶段,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她放下笔,拿起放在桌角的相机,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天的风裹着树叶的气息涌进来。她举起相机,对着窗外的那排梧桐树按了几次快门。然后她无意识地微微转动镜头——取景框的边缘扫到了坐在桌前的许池舟。他正低头写题,侧脸沉在光影交界处,窗外投进来的自然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被室内的阴影衬得很柔和。那缕翘着的头发还在,她可以肯定,因为阳光就停在那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