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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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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假期的第一天,洛叶睡到了十点半。

她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细长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眼皮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在被子里赖了五分钟。外面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厨房里锅铲翻动的节奏、杨芘低声哼的歌、洛彭在客厅里翻报纸的沙沙声。这些声音被墙和门隔得软软的,像裹了一层棉絮。

她睁开眼,伸手在床头柜上摸到手机。屏幕一亮,消息列表里安静地躺着一排红点。宋郁发了十几条,大意是“醒了没醒了没醒了没”和“你答应来我家住一晚的别忘了”。班级群里有人吐槽作业太多,有人发了一张物理卷子的照片,配文“有没有人做出来第三题”。林知遥私聊她发了个表情包,问假期要不要连麦刷题。

她一条条划过,手指在那个落叶emoji的头像上停了一瞬。没有新消息。她点进对话框,昨晚的最后一条还停留在他的那句“早点休息”。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关掉屏幕翻了个身,然后没什么理由地做了一个伸懒腰的动作,从床上坐了起来。

今天要去拿电学笔记。这件事她在昨晚入睡前反复确认过三遍,像在脑子里盖了个章。

杨芘看见洛叶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明显挑了挑眉毛。她这个女儿,假期第一天能睡到十点半并不是什么新闻,但她穿着那件新买的淡蓝色卫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条眉毛间也没有以往刚起床时那种没睡醒的怨气,这就有点新闻了。

“今天要出门?”杨芘把一盘刚炒好的青菜放在桌上。

“嗯。去找同学拿点学习资料。”洛叶拉开椅子坐下,筷子伸向离她最近的那盘煎蛋。

“男同学女同学。”

洛叶的筷子尖顿了一下。“女同学,”她说,然后又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尽可能地自然,“对了,宋郁约我去她家住一晚,就这两天。”

杨芘正在盛粥,没有回头。她盛粥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七分满,不满不溢,碗沿擦干净。她把粥碗放在洛叶面前,说了句“去别人家要有礼貌”,就没再问了。洛彭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补了一句:“别空手去,让你妈给你拿点水果带上。”

洛叶低头喝粥,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粥很烫,她喝得有点急,舌尖被烫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

出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十月的阳光褪去了夏日的锋利,从梧桐树冠间漏下来,在地上铺成一地碎金。洛叶按照许池舟上次给的地址,坐了四站公交,在青桐路下了车。

景苑小区比她想象的要安静。不是那种高档楼盘的安静,而是一种旧的、朴素的安静——楼层不高,外墙是淡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出了浅浅的痕迹。门口没有气派的岗亭,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坐在传达室门口,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几棵梧桐种在围墙根下,叶子落了一半,铺在水泥地上没人扫。

洛叶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这里和许池舟这个人给她的感觉有些微妙的错位。他太干净、太有条理、太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东西,而这个地方朴素到近乎寡淡。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抬脚走进了小区。

七楼。她站在701门口,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了门铃。门铃响了两声,里面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

许池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和黑色长裤。他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头发比在学校时随意一点,有一小缕翘在头顶,像是写题写到一半被门铃打断的。他的眼睛在看到她的时候没有明显的变化,但给她递拖鞋的动作比上次见面时快了一点。

鞋柜旁边已经摆好了一双浅灰色的拖鞋。不是新的,但干干净净,边缘没有磨损,像是专门洗过。

“进来吧。”

洛叶换了拖鞋跟在他身后走进去。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家具不多:一张深灰色布艺沙发,一张玻璃茶几,电视柜上几乎没有摆件。整个空间里唯一显得“多”的东西是书——茶几上摊着几本教辅,电视柜旁边的矮柜上码着整整齐齐的一排书,沙发上还搁了一本翻到一半的《普通物理学》。

厨房是开放式的,和客厅之间只隔了一个吧台。洛叶扫了一眼灶台,上面的调料瓶从高到低排列,标签全部朝外,连抹布都叠成了正方形。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养得很好,藤蔓沿着窗框往上爬了一大截。

“你一个人住?”洛叶站在客厅中央。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问得有点奇怪——这个房子明明处处都有生活的痕迹,不像是一个人住的空壳。

“我爸妈出差了。”许池舟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走向厨房,“喝什么?有水,有茶。”

“水就行。”

洛叶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比看上去更软,她整个人往下陷了一点。茶几上的教辅书翻到了电磁感应那一章,旁边摊着几张草稿纸,密密麻麻写满了推导过程。她认出了那种字迹——和他写在她笔记上的完全一样。她在想,他写那些东西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台灯亮着,少年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他给她整理的每一道题,都是这样写出来的。

许池舟端了两杯水从厨房走出来。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洛叶面前,杯底落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轻轻的水晶碰撞声。然后他在茶几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不是长沙发的另一端,是旁边的单人沙发。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茶几的转角。

洛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说什么。

“笔记呢?”她问。

许池舟从茶几下面的隔层里拿出一个藏蓝色的活页夹,递给她。活页夹的封面上贴了一张白色的标签,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电学。下面有一行极小的字:建议配合力学部分复习静电场。洛叶翻开第一页。目录——他做了目录。每一节后面标注了对应的课本页码和他的建议用时,旁边用三种不同颜色的笔标了难度。

“你是不是给我编了本教材,”洛叶翻到中间一页,看到他用铅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受力示意图,线条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连课后习题都配了参考答案。”

“参考答案只有最终结果,没有过程,”许池舟说,“过程你要自己做。”

“做不出来怎么办。”

“做不出来问我。”

洛叶把活页夹合上,抱在怀里。她安静了两秒,正要开口问接下来的安排,目光无意间扫过电视柜旁边那个矮柜。上面除了整排的书之外,还有一个很小的相框,木质的,颜色已经有些旧了。相框里是一张三个人的合影——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笑起来有点憨厚;一个女人,短发,眼睛弯弯的,挽着男人的手臂;两人中间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表情淡淡的,没有笑,就那么安静地看着镜头。

洛叶认出了那孩子眉眼间的清冷。那是许池舟。

她看着照片里的小男孩,又看了看沙发上正在翻笔记的少年。七八岁的许池舟,和十七岁的许池舟,表情几乎一模一样。那种清冷不是少年时期才养成的。是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刻在了脸上。

许池舟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个相框。

“你小时候,”洛叶斟酌着措辞,“和现在好像。”

“是吗。”他收回视线,继续翻活页,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不是那种自然的慢,是刻意控制过的平稳。

洛叶没有追问。她能感觉到那扇门在他身体里轻轻地、无声地合上了一寸,就像一只蚌被人无意间碰了一下。她没有追问,但她把那个相框里的画面默默存进了心里——那个不笑的小男孩,那一对看起来平凡又温暖的夫妇。他身上显然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事,而那些事不是今天、用一个下午就能问出来的。

“你还没吃午饭吧,”许池舟站起来,把活页夹放在茶几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我煮面。”

“我帮你?”洛叶跟着站起来。

“不用。你坐着。”

洛叶没有坚持。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从橱柜里拿出两包挂面,从冰箱里取了两个鸡蛋和一把青菜。他洗菜的时候水流开得很小,番茄在开水里烫了几秒捞出来,剥皮的动作干净利落。一切都有条不紊——台面上没有溅出一滴水,切番茄的刀工工整整,鸡蛋打进碗里搅了几下就散了黄。他做饭的样子和他写题一模一样:专注、安静、每一步都像是有一套固定的流程。

洛叶看着他把鸡蛋倒进油锅,呲啦一声,蛋液迅速膨胀成金黄色的蛋花。她的目光从他的手上移到他脸上——他低头看着锅,眉眼间没有平时那种疏淡,只是专注。专注到忘了后面有个人正在看他。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在“会做饭”。他是在照顾自己。不是一天两天,是很久了。

面端上桌的时候,洛叶发现他把鸡蛋多的那碗放在了自己面前。番茄去了皮,汤里没有蛋壳碎,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弹性适中。她吃了一口,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对面的人:“许池舟。”

“嗯。”

“你做饭一直都这么好吃吗。”

他挑起一筷子面,没有抬头。“自己做多了就会了。”

自己做多了就会了。洛叶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他说的不是“我妈教的”,不是“家里有人做”。是自己做的。做了很多次。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没有继续问。有些问题不需要一次性问完,有些答案会在时间里慢慢浮出来。

吃完饭,许池舟把碗筷收进厨房。洛叶坐在沙发上继续翻笔记,翻到后面几页的时候发现每隔几节就有一道他手写的例题,题目旁边用铅笔标注了“必做”或“选做”。她数了一下,“必做”的只有五道,剩下的全是“选做”。

他在给她留退路。既不放水,也不逼她。把最好的路径指给她看,然后让她自己选。

“许池舟。”她头也没抬。

“嗯。”

“你把温柔藏进目录里了。”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一瞬。许池舟没有回答。水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大了一点,像在冲洗什么很顽固的东西。

门铃在这时候响了。洛叶从沙发上转过头,看见许池舟擦干手走过去开门。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穿着深蓝色的物业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小许,你上次让帮忙带的灯泡——哟,有同学在啊?”女人往门里看了一眼,语气自然又熟稔,像是经常来。

“谢谢周姨。”许池舟接过塑料袋,侧身让了一点,但没有要把她请进来的意思。

周姨的目光在洛叶身上停了一秒。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好奇,比好奇更复杂一点。像是意外,又像是欣慰。她转头对许池舟笑了笑:“难得见你有朋友来家里。灯泡不急着装,等会儿让小许帮你看看,他什么都会修。”

许池舟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手指握着塑料袋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那我先走了,你们玩。”周姨笑着朝洛叶挥挥手,转身往电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像想起什么似的,对许池舟说了一句:“你爸上次说国庆可能赶不回来,让你自己多买点好吃的——别老吃挂面。”

许池舟点了一下头。

门关上了。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洛叶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捧着那本活页夹。所有的信息像一盘散落的珠子:他说“我爸妈出差了”,周姨说“你爸国庆赶不回来”;他做饭的动作那么熟练,他说“自己做多了就会了”;客厅里干净得像没有人住,茶几上却有一张一家三口的合影;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对着镜头不笑,不是不想笑,是不知道笑给谁看。

她把活页夹捏紧了。没有追问。没有说“你不是说你爸妈出差了吗”。只是站起来,把活页夹放进书包里,然后自然地换了个话题:“灯泡你会装?”

许池舟抬头看她。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是空的——不是冷漠,是一个人在判断自己有没有被看穿、被看穿了多少。然后他走过去拿起茶几上的灯泡,语气恢复了平常:“很简单。把旧的旋下来,新的旋上去。”

“我能看吗。”

他看了她一眼:“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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