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悬在快门上,没有按下去。她知道如果按了,这会是一张很好的照片——安静、真实、不刻意,任何看到这张照片的人都一定能感受到她在按下快门那一秒感受到的东西。但她没有按。不是不敢,是觉得这一刻不应该被任何镜头打扰。他是她还没有拍下的那一张。
她收了相机坐回桌前,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许池舟从教辅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拍什么?”
“梧桐叶,”她说,“外面那排树很好看。”
他没有怀疑,重新低下头。
四点半,洛叶把今天的练习量全部完成,把练习册合上,笔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许池舟把她写的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圈了两处。“这两步,过程是对的,但表达不规范。”
“又是表达不规范,”洛叶探过身来看,“你这语气怎么跟我们语文老师一样。”
“如果不规范,”许池舟把笔帽盖上,“考试的时候容易扣步骤分。”
“所以我文科比理科好是有原因的,”洛叶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自嘲,“理科要讲规范,讲规矩。文科可以自由发挥。”
许池舟把笔往桌上一搁,看了她一眼。“那语文阅读理解为什么要问作者表达了什么思想感情。”
洛叶愣了一秒。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这个——他一个理科学霸,居然在和语文阅读理解较劲。
“怎么了?”
“上次月考,”他说,“标准答案说你写的那个‘思想感情’要扣两分。”
“你连这都记得?”
“我只扣了那两分。”
洛叶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把桌上的草稿纸往他那边推了推,拿起笔,把自己刚才说的“自由发挥”四个字划掉了。划得很用力。
两个人开始收拾东西。洛叶把活页夹往书包里塞,余光里看见许池舟正低着头整理他那一沓草稿纸,用手指摘掉纸页边缘一个很小的折角,再把纸叠好,竖着放进书包格层。他整理东西的动作和他写笔记的动作如出一辙,认真得不像是在整理,倒像是在归档。
“明天还来吗。”他说。声音很平,目光落在书包拉链上。
洛叶的手按在活页夹上顿了一下。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说“笔记带过来”差不多,但她听出了一点细微的差别——不是陈述句,尾音微微上扬,是在问。他会问,说明他希望答案不是“不”。
“来,”她把拉链拉好,“你还有几道题没讲完。笔记后面还有。”
许池舟说。
两个人在图书馆门口分开。洛叶往公交车站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许池舟往景苑小区的方向走,背影清瘦挺拔,斜阳落在他背上,把他在满地梧桐叶上投成一道长长的人影。她忽然想起昨天他收拾碗筷走进厨房里的背影,想起他站在那把餐椅上够灯座时衣角下不经意露出的旧疤痕,想起那张三个人的合影里那个不笑的小男孩。
她收回目光往车站走去。
傍晚的风穿了一整天梧桐叶的味道,凉意退了几分暖意。她坐在公交车上给宋郁发消息:明天下午不跟你去逛街了,我要写作业。
宋郁秒回:你放屁。你绝对是跟人约了。是谁。从实招来。
洛叶:物理题。很难。别问了。
宋郁:你看我信吗。
洛叶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对着窗外笑。路边的梧桐叶还在落,金灿灿的,铺满了整个人行道。明天还会来。后天呢,她还没问,但她想他大概也会来。
夜里洗完澡,洛叶靠在床头翻开那本活页夹。今天的笔记旁边多了一些新的铅笔字——是他在她做题时写的批注,在她的解题步骤旁边用更工整的笔迹在旁边附了修改提示,每一处都用括号括起来,看起来像论文里的脚注。她翻到最后几页,那里夹着今天新收到的两张纸。其中一张是电学综合应用的新题,题目难度明显比之前的提高了,从三颗星的标注变成了她自己想象的“四颗星”。第二张上面也写着题,但和之前的格式不太一样——在题目最上方,有一行被擦掉又重写的痕迹。她对着光仔细辨认了几秒,才勉强看出最初写的是什么:给你。
“给你”。
被擦掉了,改成现在的“选做”。她把两张纸叠好重新夹进笔记本里,然后在手机屏幕上打了一行字:今天那题图里的电阻编号错了,正确的是R3不是R4。
对面几乎是秒回:知道了。
过了两秒,又跟了一句:批得对。
洛叶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许池舟说“批得对”。不是“好的”,不是“收到”,是当场承认她对。她拽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住,在被子里面无声地打了个滚,然后探出头来,打了一行字:我发现一个问题。
许池舟??:什么。
洛叶:你给别人用批注,给自己用“批得对”。你是不是不会夸人。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久到洛叶以为他打了很长的一段话,久到她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准备解锁看内容,然后消息弹出来了。
许池舟??:你今天那道题的受力分析图画得很好。
洛叶愣住了。
她发那条消息本来只是想逗他,没指望他真的夸。但他就是认认真真地、一字一句地,把她开玩笑要求的东西给了她。而且不是含糊的好话——是精准的、有对象的夸奖。受力分析图,不是“你今天做得不错”。
洛叶:你这个人。
对面没回。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句“早点休息”。
洛叶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对着天花板笑了一下。她觉得许池舟如果哪天决定温柔起来,大概没有几个人能扛得住。但是他大概不会对所有人这样,大概只会在某个人纠正他电阻编号的时候,认认真真打一个“批得对”。
窗外梧桐叶沙沙地响着。十月过半,假期还剩五天,而她明天下午两点会再次推开社区图书馆的门,和他面对面坐在同一张靠窗的长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