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班结果出来的那天下午,洛叶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
那张打印得密密麻麻的名单,被风吹得边角卷了起来,她不得不用手指按住纸面,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找。高一(1)班的名单排在最前面——年级前四十五名,理科成绩加权最重。她先看到了许池舟的名字,年级第二,端端正正地印在名单的第二行。然后目光往下一扫,在第五行看到了程颐。
年级第四,意料之中。
她继续往下翻。手指划过高一(2)班的名单时,停在了自己的名字上。一百四十六名,语文和英语把总分往上托了不少,理综却拖了后腿,堪堪够到了二班的门槛。她抿了抿嘴,说不出是满意还是失落,只是把这个位置在心里默默记了一遍。
然后她想起宋郁,转头去扫后面几个班的名单。在高一(4)班的名单最下面,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宋郁,高一(4)班,12号。”
她轻轻吐了口气。还好,不算太远,在同一层楼。
宋郁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她身边,踮着脚看完了自己的分班结果,沉默了两秒,然后耸了耸肩,语气倒很坦然:“四班就四班呗,反正我本来就不是靠成绩吃饭的人,以后靠脸。”说完自己先笑了。
洛叶被她逗笑,原本闷闷的心情松动了些。
上课铃还没响,两个人并肩往教学楼走。宋郁话多,一路上把她打听到的消息叽叽喳喳地倒了个遍:“听说一班的班主任是全国特级教师,姓严,外号严罗刹,听名字就吓人。那个年级第一叫祁然,初中是实验中学的,理综满分,变态吧?你们二班班主任是何老师,教语文的,人好像挺温和……”
洛叶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年级第一叫祁然,这个名字她今天也是第一次听说——在那张红榜上,排在所有人的最上面。
而站在红榜侧面的梧桐树下、仰头望着那个名字的许池舟,当时的眼神,她到现在还记得。
一种说不清是骄傲还是不甘的东西,沉在少年浅淡的眸子里。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但洛叶知道,他在意。
分班后的第一天,洛叶差点迟到。
闹钟响了三次被她按掉三次,最后是杨芘推门进来,把被子从她头上掀开:“洛叶,你还有二十分钟。”
她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今天是分班第一天,新班级、新班主任、新同学,而她连班主任姓什么都差点忘了。
洛彭开车比平时快了一点,总算在早读铃响之前把她送到了校门口。洛叶背着书包往教学楼跑,梧桐叶在脚边打着旋儿。十月中旬了,叶子开始大面积地落,枝头的稀疏和地上的厚软形成一种微妙的对照,像什么被连根拔起又轻轻放下的东西。
高一(2)班的教室在二楼东侧,和原来过渡班的楼层一样,只是走廊的另一头。她找到教室门牌的时候,班里已经坐了大半。新教室的格局和原来一模一样,桌椅整齐,黑板擦得干干净净,清晨的光从窗户打进来,在课桌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淡金色。
但不是一个教室,不是同一批人。
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那里坐着一个不认识的女生,正低头翻书,侧脸被晨光勾了一圈柔和的轮廓。
当然不会是他。
洛叶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找了靠中间的一个空位坐下。刚放好书包,前排一个圆脸女生就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你好!我叫林知遥,原来是一班的,你呢?”
“洛叶。”洛叶被她的直率逗得弯起眉眼。
林知遥缠着她交谈了许久。
“太好了!”林知遥一拍桌子,“我也是理综废物!咱俩以后互相打气,争取别掉到三班去。”
洛叶正要接话,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教室后门走进来一个人。那道身影清瘦挺拔,校服外面套了件深灰色外套,背着单肩书包,步伐从容。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有几道目光追了过去,毕竟年级前五的名头,在分班第一天本身就自带光环。
程颐。
他扫了一眼教室,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在人群中找到了洛叶,嘴角微微上扬,径直朝她旁边的空位走过来。
“早,洛叶。”
他把书包放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就知道这个位置是留给他的。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他今天来得不早不晚,却偏偏留了她旁边的空位没坐。
洛叶礼貌地点了点头:“早。”但很快她又一脸不可思议。
“二班也挺好的,”程颐坐下来,侧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络,不多不少,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反正一班和二班师资差不多,就是他们多几节竞赛辅导课而已。”
这话说得轻松,但洛叶知道,以程颐的成绩,他本该在一班的——事实是他在一班。他托关系主动申请调到二班的事,还是宋郁课间发消息告诉她的。年级前五主动退出重点班,这在研中还是头一回。班主任找他谈了两次,没用。
洛叶没有问原因,因为她隐约猜得到。
她没有接这个话题,只是把书包侧袋里的保温杯拿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然后翻开语文课本,开始看早读要背的文言文。
程颐也没有继续多说,只是目光在她侧脸上搁了一瞬,然后移开,也低头翻开了课本。
班主任何老师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戴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带着一种学者式的温和。他没有一上来就强调纪律和成绩,而是花了半节课让大家做自我介绍,然后慢悠悠地讲了一件事——关于梧桐树的事。
“研中的梧桐是建校那年种的,到现在快四十年了,”他站在讲台上,手指轻轻敲着讲台边缘,“每年秋天落叶,总有人嫌扫不干净。但我觉得挺好。你们看那些叶子,春天萌芽,夏天成荫,秋天落了,来年又发新的。读书也是一样的道理,今天不会的,明天再学,总会懂的。”
班上安静了一瞬。
洛叶低头看着课本上的文言文,不知道怎么就想起那个在梧桐树下等她、弯腰捡叶子的人。
何老师顿了顿,推了推眼镜,语气一转:“当然,语文作业你们还是得按时交的。明天早读之前,把《劝学》默写一遍交上来。”
教室里顿时一片哀嚎。林知遥转过头来朝洛叶做了个哭脸,洛叶抿着嘴笑,拿起笔在她草稿纸上写了三个字:我陪你。
第一堂课结束后是大课间,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洛叶趴在桌上和林知遥聊天,林知遥正在跟她吐槽程颐跟过来的那个消息是如何在半天之内传遍全年级的。
“你不知道,隔壁班女生课间都在讨论,”林知遥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发光,“说程颐放着重点班不待跑到二班来,肯定是因为……”
她话没说完,教室后门忽然安静了两秒。
洛叶下意识抬头,正好看见许池舟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藏蓝色的笔记本,整个人站在逆光处,走廊的光线在他肩头铺了一层金边,碎发遮住了些许眉眼,衬得那张本来就清冷的脸更加疏淡。
他的目光越过几张好奇的脸,不偏不倚地落在洛叶身上。
“洛叶。”
声音和平时一样,清冽、平静,不带多余情绪。
但整个教室的人都在看他。一个年级第二主动出现在二班门口,这件事本身就足够稀奇了。
洛叶在众人的注视下起身走过去,努力让自己的脚步看起来平稳。
“怎么了?”
许池舟把手里的笔记本递过来:“你之前借给我的笔记,还你。”
洛叶接过来。封皮下面果然压着东西——不用翻都知道,又是几页手写的笔记。
她抬眼看他。
许池舟的表情纹丝不动,耳尖却泛起一层极淡的红。
“谢谢,还专门跑一趟。”洛叶弯起眉眼,配合他的剧本。
许池舟垂下眼睫,点了下头,转身回了隔壁教室。路过一班门口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
程颐坐在位子上,前门进来刚好和许池舟擦肩而过。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彼此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洛叶注意到了。
她假装没看见,回到座位上把笔记本翻开。里面果然夹着东西——不是上次那种对折的草稿纸,而是一沓装订好的活页,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力学、运动学、电磁学的入门知识,按照章节分类,重点公式用红笔圈出,例题旁边用铅笔标注了推导思路。
最后一页的右下角,一行铅笔字写得极轻极淡:
“别着急,一套一套来。——许池舟”
洛叶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这是他第一次在笔迹里签上自己的名字。不是“不会的可以问我”那种含蓄的表达,而是直接、正式地署了名。
她忽然想起昨天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她抱膝坐在香樟树下看远处的男生踢球,他说“你来”,就两个字。而今天这沓活页,就是“你来”之后的第一份回应。
她把活页仔细夹进日记本里,和之前那些草稿纸放在一起。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起来,飘进走廊。洛叶抬头看向门口,许池舟已经走了,只剩一地碎金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静静发光。
林知遥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她:“刚才那个就是许池舟?年级第二来找你借笔记?你自己物理不也——”
“他是来还笔记的。”洛叶纠正。
“行行行,还笔记。”林知遥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程颐在旁边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手指压在纸页上,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