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少年的伤势,马车的速度放慢了许多,尽可能保持车身的平稳。这一走,便是大半日过去了。
还未进府,乔迁便已闻讯候在正门口。夕阳映着他鬓边的霜色,也映出那份藏不住的焦灼。
乔迁与发妻伉俪情深,妻逝后,府中再无姬妾。南清与乔南汐自幼丧母,是他仅余的两点血脉。奇珍异宝也好,吃穿用度也罢,向来最先送进玉清筑与碧汐阁。
“爹爹!”乔南汐一蹦一跳扑过去,声音清甜,“汐儿好想爹爹!”
“胡闹。”乔迁嘴上嗔着,腾出一只手顺了顺被她扯歪的胡须,眼底却全是宠溺,“都快及笄了,还这般性子。整日与你阿姐在一处,怎就不学学你阿姐?也不知你这性子随了谁。”
乔南汐俏皮地努努嘴,回头朝南清眨了眨眼睛。南清了然。
“见过父亲。”
南清微微垂首,朝乔迁落落大方地行礼。
在乔南汐面前,她的孤高人设常常被这小团子轻轻一戳就碎;可在外人眼里,她仍要是那个冷静、克制、疏离的乔府大小姐。好在她天性沉静,这副外壳维持起来并不费力。
乔迁看到亭亭玉立的大女儿,眼底满是骄傲和自豪:“这一路可还顺利?”
南清轻咳一声,编了一个下山遇刺,被黑衣少年相救,而少年至今昏迷不醒的理由。
“快给为父瞧瞧。”乔迁目光一扫,语气顿时紧了,“可伤着哪里?”
“多亏这位少侠。”南清稳声答,“女儿与汐儿一切顺遂。”
“是呀是呀,如果不是他,我和阿姐就要横着进府啦!爹爹我们可得好好谢他。”
乔迁朝马车里望去,见那少年面色苍白、气息奄奄,沉默片刻,随即点头,语气郑重得像立誓:
“小女的恩人,便是乔府的恩人。”
他目光落在小厮身上,声线一沉:“立刻去城中最好的医馆,请最擅长外伤的大夫来。”
“爹爹哪里还需请大夫,我就是最好的大夫呀。”乔南汐努努嘴,小声嘀咕,神情却藏着心虚。
她的治愈能力虽能救命,却要耗自身元气。每次动用后,都得缓许久才能缓过来。乔迁怎舍得她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再伤根本?
若乔南汐真能乖乖听话,那她也就不是乔南汐了。
*
转眼数日。
谢珩被安置在翠竹轩养伤。乔南汐暗中以灵愈术为他疗伤,又有大夫的外伤调理,少年的气色果真一日胜过一日。这几日已转醒,偶尔还能下地走动两步。
原剧情中,谢珩重伤后由乔府二小姐乔南汐所救,在她悉心照料中暗生情愫;而乔府大小姐会在一见钟情的驱使下频频找妹妹的麻烦,最终每一次都被谢珩在暗中化解。
若说百分百完成原主的夙愿其实很有难度。因为她不但需要推动剧情,还需要保证自己活过大结局。可推动世界线,她难免会碍谢珩的眼,在他身边左右横跳不亚于玩火自焚。
这不是活不活的问题,而是活多久的问题。
这几天,她一直躲清闲,没去打扰男女主培养感情,但女配总要发挥工具人的属性,她不去探望探望、挑拨一下,不推动他们的感情线发展怎么说得过去呢?
“扶芒,拿上库房里那根上好的人参,我们去看看谢公子。”南清吩咐道。
“是,小姐。”
翠竹轩果然是个好地方。
东临碧汐阁,北面走两步便通府中水池,冬暖夏凉,景色宜人。听说当初表哥求这院子求了一个月,乔迁都未松口。
院里竹林远望绿得像无瑕翡翠,近看则如一面天然屏障,郁郁青青,不卑不亢。
南清叩门推开雕花木门的刹那,几缕日光正从窗棂斜射而入,光柱里浮尘起伏,像细小的星子在追逐。暖意落在花梨大理石案上,照亮了案上堆叠的书与物。
上面并未磊着想象中的笔墨书画或是名家兵法,而是堆满了小物件:黄杨木雕的小兔蹭着半块桂花糕,红珊瑚扇坠垂在《西京杂记》泛黄的扉页间。
南清指尖抚过书脊,忽然顿住——那摞崭新的《六韬》《孙子兵法》下,居然压着本卷边的《山海经》,书页间还夹着片半晒干的木兰花,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南清的影子投在侧旁的棋盘上,惊醒了蛰伏的黑子。白龙明明已衔住黑龙七寸,可当她的目光扫过西南角时,却发现三枚黑子正以诡异的角度蛰伏着。
这哪里是对弈?分明是猎手在诱杀猎物。
昨夜细雨打湿的窗纸还泛着潮气,衬得屋内香炉烘烤的沉香愈发清晰。
书架最高处,原本放在桌案上的青铜貔貅镇纸正压着本农桑辑要,这尊貔貅爪下还偷藏了枚彩陶响铃。
南清一瞬间还以为自己进错了屋子。
这里她以前也不少来,但这满溢的生活气息和小女儿家才有的独特温馨,让她不禁莞尔,想来乔南汐近些天没少忙活。
“喀嗒——”
声音打断了南清的思绪,她循声望去,又见博古架小格里露出半截机关匣。锁孔里却插着支糖葫芦签子,糖霜凝成琥珀色的泪滴。
南清突然想起最近难得没翘班的系统对他们的实时播报:
昨天乔南汐发现谢珩饮药时曾微微蹙眉,于是便带来了很多松子糖和蜜枣,还悄悄拿了两串糖葫芦,其中一个被她顽皮地扣在了很适合盛放糖葫芦的机关匣里,等着谢珩主动发现。
此刻阳光恰好漫过上首《尉缭子》的书封,照见页脚一行批注:“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
墨迹力透纸背,却在“不得已”三字上晕开淡淡水渍,仿佛有人执笔时突然失神。
南清看着这一幕幕,心中既柔软又好笑。
这里真正属于谢珩的东西,其实寥寥。
不过几卷书,一盘残棋。
因着乔南汐的缘故,经过少女的精心布置和渲染,才足以抵消这间屋子原本孤独空寂的气息。
屋内温馨又豁亮,亮的藏不下一丝污浊。
一冷一暖,一静一动,真是登对。
看着放置在棋盘旁,那边缘被主人翻阅的泛起毛刺的游记,南清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马车中那一幕。
少年的薄唇微微抿着,光与影万般缱卷留恋,小心翼翼地争抢着在他身上的专属地盘,生怕惊醒了昏迷中的人。
日光擦过他虎口的薄茧,合上眼的少年那冰寒的煞气退去后,更像是一个仗剑天涯,清逸出尘的剑客,和世界线上提到的那个嗜血狠戾的魔头形象丝毫不沾边儿。
真是个有些矛盾的少年,南清暗自摇摇头。
“二小姐?”
正看着那几本书发呆的南清听到了一道清冽的声线,像是珍藏了多年的佳酿,醉人心扉。
她微微敛神,是时候该去正式会会这位男主了。
内室与外室截然不同:朴素、清减,几乎看不见任何个人用品,只余一股淡薄冷意,像长久无人踏入的雪窖。
南清心底莫名发紧。她一边走,一边想着回头得与乔南汐商量,把内室也布置布置。这毫无人气的氛围太影响她发挥了,日后她要在他面前演戏,得先把自己从这股冷意里挪出来才行。
少年半倚在榻上,墨色长衫披在肩头,下摆垂出细微弧度。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搭在锦被上,端着一只白玉碗,药气氤氲。
南清抬眼,还是不争气地晃了神。
谢珩脸色依旧苍白,药雾却削去几分锋利的侵略感。如墨长发未束,松散披落,平添一丝烟火气,叫人移不开目光。
她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暗暗掐了自己一下,美色误人,真不是说说而已。
就在这时,系统毫无征兆地跳出来,声音欢快得欠揍:
“发布支线任务——与男主亲密接触一次。「未完成」”
南清:“……”
她缓了缓气,几乎是咬着牙在心里问:“是我不要命了,还是你不要命了?”
要说接触,远距离的她欣然同意,近距离的她也不是不行。可跟谁亲密接触也不能跟男主亲密接触啊,毕竟人家都有喜欢的姑娘了。
她若一个不小心,以男主牙呲必报的个性,都用不着后期,她能活过中期吗。
系统笑得极无辜:“小清清,支线任务的用处可不容小觑,目前暂且保密哦。”
南清在经过几秒的剧烈挣扎后,无可奈何地妥协了。
没办法,这系统虽然不靠谱,但是完成任务后给的奖励真的是好的没话说。
南清抬眸,硬生生把脚步走得像理直气壮。
“怎么,就只记得你的二小姐?”南清略带僵硬地走近他,厚着脸皮,面不改色,“你的命,我也是出过一份力的。”
她微微俯身:“不妨猜猜我是谁?”
话音落下,她顺势轻轻拂过谢珩的下巴。
触感出乎意料地温热,却像藏拙的锋刃,隐隐透着些冷冽寒意,叫她指尖一麻。
系统立刻“叮”地一声,欢快得像放鞭炮:“与男主亲密接触——完成。”
南清刚松一口气,正要把手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