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孩入院第十一天,温晚在查房记录上写了一行字:“患者右手食指在听到名字时出现节律性屈伸,频率为两下快、一下慢。与本人当年在噩梦中所学莫尔斯码S.O.S节奏一致。”她写完,笔尖停在纸上,墨水在“一致”后面洇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蓝点。她没有画括号,没有写“等”。她只是把笔放下,走到病房窗前,看着窗外康复医院的院子。花坛里的月季被太阳晒得有点?了,花瓣边缘卷起来,颜色从深红褪成了浅粉。远处有护工推着轮椅在树荫下慢慢走,轮椅上的老人腿上盖着一条薄毯。
方敏从护士站走过来,手里拿着血压计。她看到温晚站在窗前,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床边给女孩量血压。袖带充气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很清晰,一下一下,和监护仪的嘀嗒声重叠。她松开袖带,在病历上记下数字,然后抬头看温晚。
“你刚才写的那行记录——主任看到了。她说要给她做个脑电图。”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下午三点的脑电图,温晚站在检查室角落里。她不是必须来的——这是神经内科的检查,麻醉护士不需要在场。但她来了。她靠在墙上,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手指握着小手电。屏幕上跳动着波形,大部分是平的,偶尔出现几个小波峰。技师指着其中一个波峰说这是听觉诱发电位。主任凑近了看,用笔在屏幕上点了一下,说这个波峰的出现时间和你们叫病人名字的时间是吻合的。她听到了。
温晚没有马上说话。她看着那个波峰——不是平的,不是杂波,是一个有起有伏的、有意义的波形。和她两年前在功能核磁片子上看到的自己的脑电图不一样——她的片子是醒来之后拍的,显示的已经是活跃的、重建的脑区。这个女孩的脑电图还是大部分平的,但那个波峰在那里。像噩梦走廊里第一盏自己亮起来的灯。
回到病房之后,女孩还是那个姿势——安静地躺着,眼睛闭着。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从窗台垂下来一小截嫩绿的尖。温晚走到床边,和平时查房一样开口:“今天的脑电图很好。主任说你的听觉诱发电位在叫名字的时候有反应。意思是——你听得到我叫你。你只是还没办法回答。”
她停了一下。窗外有麻雀叫。康复医院院子里没有树,麻雀是从隔壁小区飞过来的,站在空调外机上叽叽喳喳。她往窗户方向偏了偏头,又说了一句:“外面有麻雀。我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的——可能是从市人民医院后面那棵树上飞过来的。那棵树上有一个麻雀窝,两年前就在。现在还多了一窝小的。”女孩的手指动了。右手食指,轻轻地抬起来,放在被单上敲了一下。不是两下快一下慢,就是一下。清晰的、有目的的一下。
温晚低头看着那只手指。它安静地放在被单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没有叫主任,没有按呼叫铃,没有拿手机拍照。她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女孩的手背。不是检查循环,不是触诊。就是碰了一下。拇指在虎口位置轻轻划了一道弧。和两年前林照在凌晨四点五十三分对她做的动作一模一样。
“我收到你的回答了。不用急。”
那天傍晚,林照来康复医院接温晚下班。她今天穿的是浅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小塑料袋。袋子里不是苹果——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康复医院门口有个包子铺,她路过的时候买的,说猪肉白菜馅。她站在护士站对面,把其中一个包子递给温晚,另一个自己咬了一口。
“今天脑电图怎么样。”
“听觉诱发电位有反应。她知道我在叫她。”
林照嚼包子的速度慢了一拍,然后继续嚼。她靠在走廊墙上,把包子咽下去,说了一句话:“你当年也是这么开始的。”
“对。先是听到声音,然后手指动,然后睁眼。”温晚咬了一口包子,白菜有点烫,她倒吸了一口气,含糊不清地说完,“她比我当年快。我用了两年。她才两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