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夜浸寒骨
暮色是顺着墙根爬上来的。
先是院中大槐树的阴影吞掉半片空地,再一点点攀上楼体灰败的墙面,最后将整栋六层小楼死死裹住。天光彻底消失的那一刻,整栋楼里最后一点人间烟火气,也跟着被抽干了。
寻常居民区入夜后,总能隐约听见电视声响、邻里闲谈、碗筷碰撞的动静。可这里不一样,从黄昏开始,家家户户的门窗便关得严丝合缝,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厚重的木门、铁窗将所有人锁在屋内,也将楼外的黑暗,隔绝在另一片天地里。
只是这片黑暗,从来都安分不下来。
沈见余没有开灯。
房间陷在浓稠的昏暗里,老旧的玻璃窗蒙着经年累月的污垢,连月光都透不进来几分。她倚在靠墙的单人沙发上,周身的空气凉得刺骨,墙体内源源不断渗出潮气,浸透布料,贴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她刻意放轻了呼吸,连抬手的动作都慢到极致。
经历过前几晚的对峙,她清楚那个徘徊在楼道里的人极有耐心,擅长用漫长的静默消磨人的心智。比起突如其来的惊吓,这种无处不在的窥视与等待,才是最磨人的利器。
墙上没有钟表,可时间的流逝却清晰得令人煎熬。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黏稠得如同冻住的冰水。
不知熬了多久,楼道深处,终于传来了动静。
不是正常走路的声响。
是鞋底蹭着水泥地面的摩擦声,拖沓、细碎,贴着地面一点点挪动。声音从六楼顶端落下来,隔着层层楼板与空气,飘进二楼的房间。声响极轻,若是换做旁人,多半会当作风吹杂物的响动,可沈见余的感官早已绷到极致,听得一清二楚。
对方没有抬脚迈步,更像是整个人佝偻着身子,几乎贴紧地面,一点点向下挪。
一下,又一下。
摩擦声匀速往复,没有半点停顿紊乱,像是被设定好的机械。
沈见余的后背慢慢绷紧,后颈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她想起白天在三楼楼梯间听到的布料蹭墙声,想起转角杂物堆上完好无损的灰尘。这个人走路从不会留下清晰脚印,行动轨迹永远贴着墙体、地面、死角,仿佛天生就活在阴影之中。
摩擦声缓缓下移,到五楼时,停了。
就那样凭空停住。
楼道里瞬间回归死寂,静得能听见窗外枯叶落地的微响。
沈见余屏住气息。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黑暗的楼梯平台上,一道模糊的人影贴墙而立,一动不动,正侧耳倾听屋内的一切动静。他在判断,屋里的人是否恐慌,是否辗转不安,是否已经被深夜的诡异搅得心神不宁。
空气里,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气再次飘来。
这味道白天也零星存在,可到了夜里,却变得愈发清晰,丝丝缕缕顺着门缝钻进来。本该是干净温和的洗护气息,在此刻死寂的房间里,却成了最惊悚的标记——他就在那里,离得越来越近了。
漫长的停顿过后,摩擦声再度响起。
四楼。
依旧是贴着地面挪动的姿态,声响沉闷又阴诡。整栋老旧的楼体仿佛都跟着这细微的动静微微发颤,每一次鞋底蹭过地面,都像有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拂过所有人的神经。
沈见余缓缓转头,目光落在紧闭的铁门上。
门板掉漆严重,凹凸不平,白天她留意到的那些细碎划痕,在黑暗里化作一道道扭曲的纹路。她清晰记得昨夜指甲刮擦铁皮的位置,那道极浅的痕迹,此刻仿佛还在黑暗里泛着冷光。
摩擦声停在了三楼。
又是一轮漫长的等待。
这一次的停顿,比上一次更久。
久到沈见余的四肢渐渐发麻,周遭的黑暗仿佛活了过来,一点点向房间中央挤压。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不止门外,就连房间的墙角、衣柜后方、窗户底下,都藏着无声的视线,密密麻麻地落在她身上。
整个人像是被关进了一个四面漏风的囚笼,而囚笼之外,潜伏着不知多少窥探的眼睛。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呼”。
不是风声。
是人的吐气声。
气息极短,就贴着门板外侧响起,近得仿佛只要隔着铁皮伸出手,就能触碰到对方的脸。
沈见余的心猛地一沉。
他到二楼平台了。
他没有再刻意隐藏呼吸。
短短一声吐气,证明他就站在房门正对面,隔着一层薄薄的铁皮,与她仅一步之遥。
死寂再次降临。
这一次的安静,带着实质性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