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双双那一夜又没睡好。
不是因为梦。
也不是因为系统。
是因为一方手帕。
她明明已经把那方手帕留在了听雪居。
明明只是用来替江漓仙止血。
明明染了血,拿回来也不能用了。
可她躺在床上,闭上眼,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一幕。
薄瓷割开他的指腹。
鲜血从那道细口里慢慢冒出来。
起先只是小小一点,后来越聚越多,顺着他清瘦的指节滑下去,滴在碎瓷上。
那一滴血落下的声音很轻。
可聂双双就是记住了。
记得太清楚。
像那声音不是落在听雪居的地上,而是落在她心口。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不行。
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她真的会觉得自己有点不正常。
可越告诉自己不能想,脑子里越要浮出江漓仙垂眼坐在椅中的样子。
他手上缠着她的手帕。
脸色苍白,衣袖宽大,眼睫安静地垂着。
那样一个人,被江家人当面说成外室子、病秧子、晦气东西。
他竟然只是低声说“是”。
聂双双心里一阵发闷。
她坐起身,烦躁地揉了揉额角。
“不能想了。”
话刚说完,她又想起江漓仙那句:
“我见他们的时候不多。”
这句话比“他们常常这样说我”更让人难受。
不是常常被骂。
是连被江家正式看见的机会都很少。
一个人要被丢在多冷的地方,才会把这种事说得那么平静?
聂双双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软完,她又猛地警觉。
不对。
她现在是不是太容易心疼他了?
她明明知道江漓仙不简单。
知道庆国公府那些事出现得太巧。
知道听雪居里很多事也太巧。
可是只要看见他低头,看见他咳,看见他被人轻贱,她脑子里那些疑点便会被压下去。
压得很快。
快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妙。
聂双双抱着被子坐了很久。
最后,她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
原书里,聂双双和江漓仙本来就在一起。
这本来就是他们的结局。
她对江漓仙心软,对他动摇,对他在意,或许也不全是她自己的问题。
这是剧情在靠近原本的方向。
而且系统任务本来就是攻略江漓仙。
如果她对他完全无动于衷,又怎么让他爱上她?
攻略总要投入一点。
心动一点,也不算错。
聂双双这样想完,心里居然真的轻松了一点。
她重新躺下去,闭上眼。
可是刚闭上,脑子里又浮出江漓仙那只被血染红的手。
还有他坐在雨声里的样子。
聂双双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了半张脸。
“只是剧情。”
她小声说。
“只是攻略需要。”
可说完以后,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点虚。
第二日一早,聂夫人来看她。
聂双双正在用早饭。
桌上摆着清粥、小菜,还有一碟桂花蒸糕。
她用筷子夹着蒸糕,半天没往嘴里送。
聂夫人坐下,看了她一会儿。
“双双。”
聂双双回神。
“娘。”
聂夫人道:
“昨夜又没睡好?”
聂双双:“……”
为什么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她低头喝粥。
“可能是昨夜雨声太大。”
聂夫人没有拆穿。
只道:
“雨声大,还是心事重?”
聂双双差点被粥呛到。
聂夫人递给她帕子。
“慢些。”
聂双双接过帕子,忽然又想起昨天那方染了血的手帕。
她动作一顿。
聂夫人看在眼里,眼神微微一动。
“去听雪居了?”
聂双双点头。
“嗯。”
“见到江家人了?”
聂双双又点头。
聂夫人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片刻,她才问:
“他们说话很难听?”
聂双双低声道:
“很难听。”
聂夫人垂眼。
“所以你心疼他。”
这句话太直。
聂双双手里的筷子停住。
她想否认。
可否认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确实心疼。
这个不能骗自己。
聂夫人看着她。
“只是心疼?”
聂双双耳根忽然热了一下。
“娘。”
聂夫人没有笑。
她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
“双双,你若只是可怜他,眼神不会躲。”
聂双双彻底说不出话。
屋里安静下来。
外头春桃正和小丫鬟说话,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显得屋里更静。
聂双双低头看着粥碗。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道:
“娘,我不知道。”
聂夫人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
聂双双顿住。
喜欢两个字,她说不出口。
太快了。
她才认识江漓仙几日?
可原书里他们就是一对。
她知道他们会在一起。
知道这个世界的结局里,聂双双本来就会爱上江漓仙。
所以她现在对他心动,似乎也不是那么奇怪。
聂双双低声道:
“我只是觉得,我好像很容易被他影响。”
聂夫人眼神微沉,却没有责备。
“你昨日说,你要看清楚。”
“嗯。”
“现在呢?”
聂双双沉默。
现在她看见了更多。
看见江家人怎样羞辱他。
看见他被割破手指时血怎样流出来。
也看见自己有多容易因为他心软。
这算看清楚了吗?
还是更看不清了?
聂夫人轻轻叹了一声。
“喜欢一个人,不可怕。”
聂双双猛地抬头。
聂夫人看着她。
“可怕的是,你喜欢他,却不敢承认,于是把所有不安都说成是怜惜,把所有靠近都说成是顺手。”
聂双双心口一震。
聂夫人道:
“娘不怕你动心。”
“娘怕你一边动心,一边骗自己没有。”
“那样,你会更容易被人牵着走。”
聂双双握紧手里的帕子。
聂夫人看她这样,到底心软。
她伸手摸了摸聂双双的头。
“双双,若你真喜欢他,便更要看清他。”
“不是为了远离他。”
“是为了不把自己交给一个你看不清的人。”
聂双双鼻尖有点酸。
“娘,我知道。”
聂夫人看着她。
“这次是真的知道?”
聂双双垂下眼。
“我尽量。”
聂夫人终于笑了一下。
“这句倒比知道可信些。”
聂双双:“……”
她娘真的很会拆她台。
聂夫人走后,聂双双坐在屋里很久。
她把留下的那张纸重新拿出来。
前面七条疑点都在。
她看了看,提笔又添了一行。
第八,我可能真的有点喜欢他。
写完这句话,她脸热得厉害。
她盯着那行字,恨不得立刻涂掉。
可最后,她没有。
她只是又补了一句。
但这也许是剧情正常推进。
毕竟原书里,我们本来就在一起。
这句话写出来后,聂双双心里踏实了一点。
像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能站住脚的解释。
她不是莫名其妙沦陷。
她是在剧情里。
原书的结局就是她和江漓仙在一起。
她现在靠近他,也许只是故事本来就会走到那里。
更何况,她还要回家。
江漓仙越快爱上她,她就能越快完成任务。
既然如此,她对他有一点心动,并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事。
反而有利于攻略。
聂双双这样安慰自己。
可写完之后,她看着那行“我可能真的有点喜欢他”,心还是跳得很快。
系统没有出声。
她倒有点希望它出声。
至少系统一出声,她就可以把这一切都推给任务。
可它偏偏安静。
像在冷眼旁观她自己越走越深。
下午,听雪居送来一只小匣子。
春桃把匣子捧进来时,表情已经很难藏了。
“小姐,江公子又让人送东西来了。”
聂双双心跳一顿。
“什么东西?”
“奴婢没看。”
春桃把匣子放到书案上。
匣子不大。
深色木质,边角很旧,却擦得干净。
聂双双打开后,看见里面放着一枚玉扣。
玉扣不是贵重的那种。
颜色很淡,带一点灰青,像雨后屋檐下积着的薄光。
下面压着一张纸。
江漓仙的字迹清瘦,如同细竹。
【昨日帕子染血,已不可还。此物赔聂小姐。】
聂双双看着那行字,心口又乱了。
手帕是她自己说不要的。
一方帕子而已。
可江漓仙却记着要赔。
春桃在旁边小声道:
“江公子倒是细心。”
聂双双没有说话。
她拿起那枚玉扣。
玉扣入手微凉。
她看着看着,又想起他昨日手指上的血。
还有那方被她缠得有些丑的结。
聂双双把玉扣放回去。
“备车。”
春桃瞪大眼。
“小姐又要去听雪居?”
“我去还东西。”
春桃沉默了一下。
“小姐,这话您自己信吗?”
聂双双:“……”
她当然不太信。
可是她总不能说,她看见江漓仙送来的东西,心里一乱,就想见他。
那太不像话。
聂双双把匣子合上。
“这东西我不能收。”
春桃道:
“那让人送回去便是。”
聂双双停住。
春桃看着她。
聂双双也看着春桃。
屋里安静了片刻。
最后聂双双道:
“我亲自送,显得有诚意。”
春桃:“……”
小姐找理由的本事,最近真的越来越差了。
听雪居今日没有下雨。
只是天阴。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树影落在青石阶上,碎成一片一片。
聂双双下马车时,心里其实有点后悔。
她才刚承认自己可能有点喜欢江漓仙。
现在又自己送上门。
这真的很像主动走剧情。
可来都来了。
总不能半路回去。
她把匣子抱在怀里,深吸一口气。
“我是来还东西的。”
春桃在旁边道:
“嗯。”
聂双双看她。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春桃立刻道:
“奴婢就是嗯。”
聂双双觉得她这个丫鬟迟早要被自己惯坏。
听雪居的门这次开得很快。
阿福见她来,脸色仍旧恭敬,却更谨慎了些。
“聂小姐。”
聂双双问:
“江公子在吗?”
阿福迟疑了一瞬。
“公子在后院换药。”
聂双双脚步一顿。
换药?
是昨天手上的伤?
那么浅一道口子,也要换药?
她刚这样想,又觉得自己太冷血。
江漓仙身体不好,伤口自然要小心。
她道:
“那我把东西放下便走。”
阿福却道:
“公子吩咐,若聂小姐来,请去后院。”
聂双双心口一跳。
他知道她会来?
还是只是随口吩咐?
春桃在旁边眼神立刻警觉。
“后院?”
阿福头低得更深。
“后院有廊,春桃姑娘也可同去。”
这话说得合规矩。
聂双双只好点头。
“带路吧。”
后院比前院更静。
院角种着几丛药草,风一吹,有淡淡苦香浮起来。
江漓仙坐在廊下。
旁边放着一只药盘。
他外袍半披着,领口散开了些,露出一截肩颈。
不是故意袒露的样子。
更像换药换到一半,被风吹开了一点。
他身上皮肤很淡,常年不见日光似的。
肩侧有一处旧疤。
颜色已经浅了。
伏在皮肤上,像白绢上残着一笔淡淡的墨痕。
那疤不丑。
反而衬得整个人有一种说不清的破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