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双双以为自己短时间内不会再去听雪居。
至少,她昨日才从那里回来。
昨日她明明是去问江漓仙的。
可最后问出来的东西不多,反而把自己问得更乱。
她到现在还记得江漓仙坐在书房里,垂着眼说:
“聂小姐疑我,也是应该的。”
那声音太轻。
轻得像一根细针,扎进她心里后,连血都不流,只留下细细的疼。
聂双双坐在书案前,看着自己昨夜写下的那张纸。
前面几行疑点仍在。
可最后一行最刺眼。
第七,他没有否认。
但他很难过。
聂双双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心烦。
她终于把纸折起来,塞进书底。
“不能再想了。”
春桃正好端着点心进来。
“小姐,您说什么?”
聂双双面不改色。
“我说我饿了。”
春桃:“……”
她看了看小姐面前那张被压进书底的纸,又看了看小姐一本正经的脸,决定装作没看见。
“夫人让人来传话,说城南绣坊送来了新料子,让小姐过去挑一匹做春衣。”
聂双双一顿。
城南。
她现在一听见城南,第一反应便是听雪居。
春桃看出她神色微妙,立刻道:
“夫人说了,是去绣坊,不是去听雪居。”
聂双双:“……”
这话听着怎么像特意防她?
她清了清嗓子。
“我又没说要去听雪居。”
春桃小声道:
“小姐每次没说的时候,也不代表不想。”
聂双双看她。
春桃立刻低头。
“奴婢去备车。”
城南绣坊在一条旧街上。
那条街离听雪居不算近,却也不远。
聂双双挑完料子出来时,天色阴了下来。
春日的雨总来得很快。
方才还是薄光,现在云已经压到了屋檐上。
春桃抱着料子,小声道:
“小姐,咱们快回去吧,看着像要下雨。”
聂双双点头。
她刚要上马车,视线却忽然停住。
街口拐过去,远远能看见听雪居所在的巷子。
那里停着一辆马车。
不是将军府的。
马车车身漆着深色纹样,车帘边缘压着江家的云纹。
江家本宅的马车。
聂双双脚步停住。
春桃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色也变了。
“小姐……”
聂双双没有说话。
她本该上车。
她昨日才告诉自己,不要再被江漓仙牵着走。
聂夫人也说过,让她看清楚。
可现在,看见江家马车停在听雪居门口,她心口还是莫名沉了一下。
她想起江漓仙说,江家不认我。
又想起他那句,我这样的人,本就不该让人放心。
聂双双攥了攥手。
“过去看看。”
春桃脸色一苦。
“小姐,夫人说了……”
“我不进去。”
聂双双道。
“就看看。”
春桃:“……”
小姐每次说“就看看”,最后都不只是看看。
但她还是跟了上去。
听雪居的门半掩着。
院里没有平日那样安静。
有一道陌生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冷而轻慢。
“你近日倒是出息了。”
聂双双脚步一顿。
春桃也停住,不敢出声。
那声音继续道:
“长公主府,庆国公府,将军府聂小姐。”
“江漓仙,你一个养在外头的东西,倒真把自己当成江家人了?”
聂双双脸色微变。
屋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她听见江漓仙的声音。
很轻。
“我不曾这样想。”
那男人冷笑。
“不曾?”
“你若真有自知之明,便该老老实实待在听雪居。”
“江家让你活着,已经是仁至义尽。”
“谁准你去长公主府抛头露面?”
聂双双手指慢慢收紧。
她知道自己不该听墙角。
可那声音里的轻蔑太刺耳。
像一把钝刀,不急着割断人,只慢慢往人骨头上磨。
屋里又传来茶盏落桌的声音。
那男人道:
“还有聂家那位小姐。”
“你最好离她远些。”
“人家是将军府嫡女,你是什么?”
他停了停,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好笑。
“一个病秧子。”
“一个外室子。”
“一个连族谱都没正经写进去的晦气东西。”
春桃吓得倒吸一口气。
聂双双脸色彻底沉下来。
她抬脚就要往里走。
可刚迈出一步,又停住了。
她想起聂夫人的话。
看他说什么,也看他不说什么。
看他做什么,也看事情为什么总在他身边发生。
她强迫自己停住。
屋里,江漓仙没有反驳。
他只是低声道:
“是。”
这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清。
可聂双双听见了。
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疼得厉害。
是闷。
闷得喘不过气。
那男人似乎对他的顺从还算满意。
“你知道便好。”
“江家不想再因为你丢脸。”
“你母亲当年已经够让江家蒙羞了。”
“你若还算懂事,便别再同聂家小姐牵扯不清。”
屋里静了。
这一次,江漓仙很久没有开口。
聂双双站在门外,能听见雨落下来的第一声。
很轻。
打在檐角。
又顺着瓦缝滑下。
屋里那人声音更冷。
“怎么,说不得你母亲?”
江漓仙终于开口。
“她已经死了。”
“死了便干净了?”
那人嗤笑。
“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仗着一张脸勾得江家颜面尽失,生下你这样一个东西。”
“江漓仙,你最好记住,你能活到今日,是江家给你的恩。”
“不是你母亲给你的命。”
聂双双再也听不下去。
她一把推开门。
门扇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几人同时看过来。
江漓仙站在厅中。
他今日穿着素白衣衫,外头披着一件青色外袍。
比起平日,他看起来更单薄。
像一盏在潮气里燃久了的纸灯。
灯光还在。
可谁都觉得它本就该灭。
他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衣着华贵,眉目间与江家本宅那些世家子有几分相似,神色倨傲,看人时眼皮微垂,像多看一眼都是施舍。
那男人看见聂双双,脸色一变。
“聂小姐?”
聂双双没有看他。
她先看江漓仙。
江漓仙站在那里,眼睫微垂,唇色很淡。
他似乎也没有想到她会出现。
只是抬眼看了她一瞬,很快又低下去。
“聂小姐不该来。”
聂双双心口更闷。
她走进去,站在江漓仙身侧。
“我若不来,还不知道江家人是这样说话的。”
那男人脸色难看。
“这是江家的家事。”
聂双双看向他。
“你方才提到我,便不只是江家的事。”
男人被堵住。
片刻后,他冷声道:
“聂小姐身份尊贵,何必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掺和这些?”
“不相干?”
聂双双笑了一下。
“你刚才不是还说我同江公子牵扯不清吗?”
男人脸色一僵。
江漓仙侧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很轻。
很快。
可那一眼里藏了一点难以分辨的东西。
聂双双没有注意。
她现在是真的生气。
“江家若觉得江公子丢脸,便别打着江家的名义来训他。”
“既然养在外头,又凭什么管他见谁?”
“既然嫌他卑贱,又凭什么要他替江家守脸面?”
屋里安静下来。
那男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聂小姐年少,恐怕不知轻重。”
聂双双道:
“我是不知道你们江家的轻重。”
“我只知道,拿人亡母羞辱人,不体面。”
男人被她刺得脸色发青。
“你——”
“还有。”
聂双双继续道。
“若江家觉得一个人活着便是江家的恩,那江家的恩未免太轻贱。”
“让人活着,然后日日提醒他不配活得像个人。”
“这种恩,江家自己留着吧。”
男人猛地站起来。
“放肆!”
江漓仙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不重。
却让男人的怒意像被卡住。
江漓仙垂眼道:
“聂小姐。”
“别说了。”
聂双双转头看他。
江漓仙脸色很白。
白得像被雨浸过的一张旧宣纸,墨色尚未落下,纸面却已经软了。
他低声道:
“是我不好。”
聂双双一怔。
江漓仙道:
“我不该让你听见这些。”
他没有说“不该让别人说这些”。
他说的是,不该让她听见。
聂双双心口一下子酸得厉害。
她几乎想问,你都被人这样说了,你还只担心我听见?
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江家那男人冷笑一声。
“倒还有点自知之明。”
聂双双转头看他。
“你若再说一句,我便让人去请我父亲。”
男人脸色一变。
聂承远的名声,京中无人不知。
那是个真能把事情闹到御前,也不肯让女儿受一分委屈的人。
男人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他冷冷看了江漓仙一眼。
“你自己好自为之。”
说完,他甩袖离开。
随从也跟着退了出去。
厅中终于安静下来。
雨声渐渐密了。
阿福躲在廊外,头低得很深,连呼吸都不敢重。
聂双双站在原地,胸口仍旧起伏。
她生气。
很生气。
她从前在现实里也见过很多难听话。
职场里的讥讽,亲戚间的评判,外人随口扔来的轻慢。
可她还是第一次这样听见,有人当着一个人的面,把他贬得像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
江漓仙却像已经习惯。
他低头,慢慢去收拾方才被江家人碰倒的茶盏。
茶盏碎了一只。
碎瓷散在地上,茶水洇开,像一片浅褐色的污痕。
聂双双皱眉。
“你别碰。”
江漓仙没有听。
他弯下腰,伸手去捡那片碎瓷。
下一瞬,他指尖一顿。
一片薄瓷割破了他的指腹。
血珠立刻从裂口里冒出来。
起初只是一点。
红得很轻。
像有人在白瓷上点了一粒朱砂。
很快,那点红便聚成圆润的一滴,顺着他修长的指节慢慢滑下。
鲜红的颜色压过他手上的冷白,落到指根,再滴到地上的碎瓷上。
一滴。
啪。
像雨打在空盏里。
聂双双心口一紧。
“江漓仙!”
她几乎立刻蹲下去,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江漓仙微微一顿。
“只是小伤。”
“你闭嘴。”
聂双双急得语气都重了。
江漓仙安静下来。
聂双双从袖中抽出自己的手帕。
那是一方杏色软帕,边角绣着小小的双鱼纹。
她把手帕按到江漓仙指腹上。
血很快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