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双双原本是来还东西的。
可看见这一幕,她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江漓仙抬眼看她。
“聂小姐。”
他的声音仍旧轻。
像没察觉自己衣襟未整。
聂双双猛地回神,立刻移开视线。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江漓仙垂眼看了一眼自己肩侧,像才意识到不妥。
他慢慢把衣襟拢回去。
动作不急。
指尖捏着衣料,轻轻带过锁骨下方那一片淡色旧疤。
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
聂双双却看得耳根发热。
她立刻低头,把匣子递过去。
“这个,我不能收。”
江漓仙没有立刻接。
“聂小姐不喜欢?”
“不是。”
“那是嫌弃?”
“也不是。”
聂双双抬头,正好撞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今日有些湿润。
大约是方才药气熏着了,眼尾泛着一点不明显的红。
明明只是坐在那里,却像一只刚从雾里走出来的狐。
半身病气。
半身艳色。
聂双双心跳漏了一拍。
她立刻在心里骂自己。
你清醒一点。
你是来攻略的。
不是来被攻略的。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很快给自己找了理由。
江漓仙本来就是原书男主。
男主长得好看,很正常。
原书女主会喜欢他,也很正常。
她现在会被他晃一下,也很正常。
剧情。
都是剧情。
攻略需要。
聂双双深吸一口气。
“那方手帕是我自己说不要的,不用赔。”
江漓仙看着她手里的匣子。
“可它染了我的血。”
这句话很轻。
聂双双却莫名觉得耳根更热。
她硬着头皮道:
“所以更不用赔。”
江漓仙轻轻笑了一下。
“聂小姐不收,我会不安。”
聂双双一顿。
又来了。
他总能用这种很轻的语气,把一个东西递到她不能拒绝的位置。
她若不收,好像反而会让他难堪。
她拿着匣子,进退两难。
江漓仙抬手,指尖仍缠着白布。
那伤口明明不重,白布却缠得干净整齐。
像提醒她,昨日那点血是真的。
“聂小姐若觉得不妥,便当作暂放。”
他说。
“等我日后寻到更合适的,再换回来。”
聂双双看着他。
“你为什么一定要赔?”
江漓仙垂眼。
“因为那是聂小姐的东西。”
“弄脏了,总该赔。”
聂双双心口轻轻一动。
他说得很认真。
仿佛那不是一方普通手帕,而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她想起他曾说,许多年没有收过别人顺手给的东西。
也许对他来说,一方手帕也不是“一方手帕而已”。
聂双双忽然又有些心软。
她把匣子收回怀里。
“那我先收着。”
江漓仙抬眼。
“好。”
系统没有出声。
可聂双双却莫名觉得自己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看向旁边的药盘。
“你的手怎么样?”
“无碍。”
“给我看看。”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聂双双自己先反应过来,脸热得厉害。
她怎么又说这话?
江漓仙看着她。
眼底浮起一点浅浅的笑。
他把手递过去。
“劳烦聂小姐。”
聂双双本来想说她只是问问。
可手已经伸出去了。
江漓仙的手落在她掌心。
还是凉。
可比昨日好了些。
白布被她慢慢解开,露出指腹那道细伤。
伤口已经收了。
边缘还有一点浅红。
不像昨日那样吓人。
聂双双松了口气。
“还好。”
“嗯。”
江漓仙垂眼看着她。
“聂小姐昨日按得及时。”
聂双双耳根又热。
“止血而已。”
江漓仙轻声道:
“可我记得。”
聂双双动作一顿。
江漓仙的声音很低。
“聂小姐蹲下来时,很急。”
聂双双低头替他重新缠布。
“流血了当然急。”
“旁人流血,聂小姐也会急?”
这句话问得很轻。
像不经意。
可聂双双听得心口一跳。
她抬头看他。
江漓仙也正看着她。
他的衣襟已经拢好,可仍旧松散。
发丝有一缕落到肩前,衬得那张脸比平日多了几分慵懒的病气。
不像白日里被人欺辱时的脆弱。
也不像雨夜里梦中的妖异。
介于两者之间。
可怜。
又漂亮。
危险。
又像无害。
聂双双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看了。
她低下头。
“会。”
“是吗?”
江漓仙道。
“嗯。”
聂双双硬着头皮。
“我本来就见不得人受伤。”
江漓仙看着她仓促垂下的眼睛。
她撒谎不算高明。
至少在他面前不算。
她若真只是见不得人受伤,方才不会看他的肩颈看得忘了说话。
也不会在他拢衣时,耳尖红得那样快。
江漓仙忽然明白了。
聂双双不只喜欢他可怜。
也喜欢他这副皮囊。
不是那种低俗直白的喜欢。
她甚至不敢承认。
可她会看。
会看了又移开。
移开后,又在他指尖碰到她掌心时乱了呼吸。
江漓仙垂下眼。
唇边的笑意几乎没有,却藏得很深。
可怜能让她低头。
美色能让她停步。
若两样放在一起,她便会自己替他找借口。
很好。
比他想的还要好。
聂双双重新替他缠好白布。
“好了。”
江漓仙低头看了看。
“聂小姐缠得比昨日好些。”
聂双双被他说得一愣。
“这种事有什么好比较的?”
江漓仙认真道:
“昨日的结有些丑。”
聂双双:“……”
她没想到江漓仙会说这种话。
更没想到他说出来时,还那么认真。
她瞪他一眼。
“那你昨日怎么不说?”
江漓仙垂眼。
“不敢。”
聂双双:“……”
她忽然有点想笑。
但又觉得自己笑出来不合适。
毕竟他刚刚还在换药。
她只好忍住。
江漓仙却看见了。
她被他逗得想笑。
眉眼里那点紧绷终于松了一点。
江漓仙觉得很新鲜。
原来不只伤口可以让她低头。
一句不合时宜的话,也能让她暂时忘记防备。
那以后便可以多试试。
不过不能太多。
太多就不值钱了。
聂双双看了看天色。
“我该回去了。”
江漓仙没有挽留。
“好。”
聂双双抱着小匣子起身。
走出几步,又回头道:
“你的伤别碰水。”
江漓仙点头。
“嗯。”
“药也记得换。”
“嗯。”
“还有……”
她顿住。
江漓仙抬眼。
“还有什么?”
聂双双看着他坐在廊下,衣襟拢得松散,手指上缠着白布,身后是满院药草和阴沉天色。
这一幕好看得有些过分。
她忽然觉得,自己再多说一句,可能会暴露得更明显。
于是她硬生生改口:
“没什么。”
江漓仙轻轻笑了一下。
“聂小姐慢走。”
聂双双转身就走。
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江漓仙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直到她走出院门,才慢慢低头,看向重新缠好的手指。
这一次的结确实比昨日好看一些。
他用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
白布上没有血。
也没有她的香。
有些可惜。
不过没有关系。
她今日看他了。
看得很短。
却足够。
聂双双坐上马车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把那只小匣子放在膝上,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春桃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匣子。
“小姐,玉扣收下了?”
聂双双低声道:
“暂放。”
春桃:“……”
这个说法听起来就很心虚。
马车缓缓离开听雪居。
聂双双低头打开匣子,看着里面那枚灰青色玉扣。
它静静躺在那里。
像一枚小小的、无声的牵引。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根。
已经不热了。
可她知道,方才在后院,她的确看江漓仙看得有些失神。
聂双双闭了闭眼。
这也正常。
原书男主本来就该好看。
能让女主爱得死去活来的人,长成那样也不奇怪。
而且她知道原书结局。
他们本来就在一起。
她对他有感觉,只是剧情在靠近结局。
只是任务需要。
只是攻略过程。
聂双双这样想着,把匣子合上。
系统在此时响起。
【江漓仙好感度:十八。】
聂双双手指一紧。
十八。
又涨了。
她心口忽然跳得更快。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一点无法忽视的喜悦。
他是不是也开始在意她了?
他是不是也因为她今日来还东西而高兴?
他是不是……
聂双双猛地打住。
不能想太多。
可是她唇角还是忍不住轻轻动了一下。
很小。
小到春桃没有看见。
听雪居后院,江漓仙坐了许久。
阿福不敢近前。
直到天色暗下来,江漓仙才起身回屋。
屋里那只小匣子仍旧放在案下。
里面收着昨日那方染血的手帕。
江漓仙打开匣子。
看了一眼。
又合上。
他今日没有再碰那方手帕。
因为他已经确认了一件新的事。
聂双双喜欢他的可怜。
也喜欢他的皮相。
她喜欢他低头时的安静。
喜欢他受伤时的无措。
也喜欢他衣襟微乱、旧疤半露时,那点她不敢承认的艳色。
她喜欢得很小心。
小心到自己都要替自己找理由。
江漓仙坐在暗处,慢慢笑了。
原来聂双双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动心。
她知道。
只是她需要一个理由。
她会自己替这份心动盖上一层干净的布。
江漓仙觉得很有趣。
她越想把这件事说得清白,他越想看看,那层布下面究竟能藏多久。
他抬手,慢慢拢紧衣襟。
指尖停在肩侧那道旧疤上。
可怜可以给她看。
美色也可以。
伤口也可以。
只要她愿意回头,他有很多东西可以给她看。
江漓仙垂下眼,声音轻得像风。
“她会爱你”
他不知道爱是什么。
可他知道,她今日离开时,眼神比昨日更乱。
这便够了。
窗外夜色渐深。
听雪居的风铃没有响。
可江漓仙却像听见了什么。
一根线。
又往他这里收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