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想起书法课上,虞我把墨溅到他袖口时,也是这样咬着唇,眼里却闪着点调皮的光。
那时候的虞我,是鲜活的,是会笑会闹的。
不像现在,脸色白得像张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好了,伤口不算深,就是擦伤面积有点大,得养几天。”
医生往伤口上涂药膏,凉凉的感觉稍微缓解了些疼痛,
“最近别剧烈运动,别沾水,每天过来换一次药。”
佐卿立刻接话:
“我会提醒他。”
声音快得像怕被抢了似的。
虞我这才发现,佐卿的校服外套还垫在自己腰后,上面沾了块不小的血迹,像朵深色的花。
他想把外套还给佐卿,手刚抬起来,就被按住了:
“穿着吧,你的衣服湿透了,容易着凉。”
佐卿的手指还是有点凉,碰在虞我手背上,激起阵小小的战栗。
虞我突然想起刚才在球场上,佐卿冲过来时那双泛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连带着膝盖的疼都好像轻了点。
“刚才……谢了啊。”
虞我挠了挠头,不小心碰到后腰的伤,疼得龇牙咧嘴,
“其实不用那么急的,我没那么娇气。”
佐卿正在收拾散落的药瓶,闻言动作顿了顿,背对着他说:
“下次别那么拼了。”
声音很轻,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赢不赢比赛,没那么重要。”
虞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笑了。
阳光从医务室的窗户照进来,给佐卿的发梢镀上层金边,连带着他说的话,都变得暖暖的。
也许真的没那么重要。
至少,在他摔倒的那一刻,有人会不管不顾地冲过来,眼里只有他疼不疼。
这就比任何比赛的输赢,都要重要得多。
佐卿扶着虞我走出医务室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像块融化的橘子糖。
操场上的比赛已经结束了,蓝泽析带着几个队友等在门口,手里还拎着虞我的背包。
“怎么样?医生说啥了?”
蓝泽析凑上来,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佐卿还搭在虞我腰上的手上,笑得一脸不怀好意。
“没事,就是养几天。”
虞我笑着挥挥手,刚想站直,就被佐卿轻轻按住:
“别乱动。”
语气里的紧张藏都藏不住。
蓝泽析“啧”了一声,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队友:
“听见没?‘别乱动’,咱佐大学霸这语气,跟伺候易碎品似的。”
旁边的队友立刻接话:
“可不是嘛,刚才在球场上,佐卿冲过来那速度,比虞我突破还快,我都拍下来了,回头发班级群里。”
“发什么发!”
虞我脸有点红,想瞪他们,却被佐卿扶着没法动,只能任由他们打趣。
蓝泽析看着佐卿小心翼翼扶着虞我的样子,突然挤了挤眼睛,冲旁边的同学使了个眼色——他先是挑了挑眉,然后用下巴点了点两人交叠的影子,最后偷偷比了个“心”的手势。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点揶揄,却更多的是温暖。
“行啦行啦,别笑了,”
队长咳嗽了两声,故意板起脸,
“赶紧送伤员回宿舍,我妈炖了排骨汤,晚上给虞我送点。”
“我家有云南白药,回头给你拿来。”
“我那有冰袋,消肿的,给你送过去。”
“明天早读我帮你占座,靠走廊的,方便你进出。”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没人再提比赛的输赢,只是跟着他们慢慢往宿舍走。
影子被拉得更长了,佐卿的手始终稳稳地托着虞我的胳膊,像是捧着件稀世珍宝。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篮球场上青草和汗水的味道,也带着点少年心事的甜。
虞我被佐卿扶着往宿舍楼走,脚踝每落地一次,就带着膝盖的伤处抽痛一下,他却没再吭声,只是低头盯着地上的影子。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拽得老长,他的影子有点晃,膝盖处的轮廓歪歪扭扭的,像被揉皱的纸;佐卿的影子稳稳地挨着他,扶在他腰间的那只手,影子里的手指是蜷着的,像在用力攥着什么。
两个影子的脚踝交叠在一块儿,被晚风一吹,轻轻晃了晃,又贴得更紧了些。
“你看。”
虞我忽然开口,声音还有点哑,却带着股藏不住的亮,
“咱俩这影子,跟粘在一块儿似的。”
佐卿低头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扶着他的手又收了收,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烫得虞我后腰的皮肤有点发麻,连带着伤口的疼都轻了些。
“刚才在球场上,”
虞我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影子里的脚也跟着动了动,
“你冲过来的时候,鞋跟都差点飞了。”
佐卿的脚步顿了顿,耳根突然红了,从虞我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他耳廓上覆着层细汗,被夕阳照得像撒了把碎金。
“谁让你摔那么重。”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闷在喉咙里,
“膝盖都磨破了,还惦记鞋跟。”
“我不是惦记鞋跟。”
虞我笑起来,牵动了嘴角的伤——刚才摔倒时蹭破了点皮,现在才觉得疼,
“我是说,你刚才喊我名字的时候,声音都抖了。”
佐卿猛地停住脚,虞我没防备,差点往前栽,被他一把拽住。
“胡说什么。”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瞳孔里映着晚霞的红,像盛了两簇小火苗,
“我那是……是跑得太急,喘的。”
“哦——喘的啊。”
虞我拖长了调子,故意晃了晃胳膊,膝盖的疼让他龇牙咧嘴,却笑得更欢了,
“那你冲进赛场的时候,把蓝泽析都看傻了,他说你当时眼睛都红了,跟要吃人似的。”
“他懂什么。”
佐卿的手滑下去,轻轻托住他的膝盖,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玻璃,
“我是怕你逞强,明明疼得站不起来,还想硬撑着打球。”
虞我突然不笑了。
他看着佐卿的侧脸,夕阳把他的睫毛染成金红色,投下的阴影在眼下轻轻颤,像蝴蝶在扇翅膀。
他想起刚才在医务室,佐卿拿酒精棉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想起他盯着自己伤口时,紧抿着的嘴唇都泛了白,想起他把校服外套垫在自己腰后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皮肤,像触电似的缩了缩,却还是固执地把外套往上提了提,怕他硌着。
“佐卿,”
虞我轻声喊他,声音软得像被水泡过,
“你刚才……是不是特别怕?”
佐卿扶着他继续往前走,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嗯了一声,小得像蚊子哼,却清晰地钻进虞我耳朵里。
“怕你摔傻了,”
他补充道,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尾音却泄了气,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也怕你……疼得说不出来。”
虞我低头看着地上交叠的影子,突然觉得膝盖的伤处好像不那么疼了。
他往佐卿身边靠了靠,故意把重量多压过去一点,看着两人的影子在地上融成一团,像幅晕开的水墨画。
“你知道吗,”
虞我踢了踢佐卿的影子,声音里带着笑,却有点发颤,
“刚才你冲过来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想起书法课那天,你帮我擦额角的墨。”
佐卿没说话,只是扶着他的手又紧了紧。
“那时候你指尖凉凉的,现在手心暖暖的。”
虞我盯着地上的影子,轻轻说,
“不管是凉的还是暖的,都挺让人记牢的。”
晚风卷着操场的草木香吹过来,把两人的影子吹得晃了晃,却始终没分开。
虞我看着自己影子里那道歪歪扭扭的伤口轮廓,突然觉得这伤真好——它不像书法课的墨痕,能被肥皂水慢慢洗掉,它会结疤,会留下印子,会在每次阴雨天隐隐作痛。
可每次疼的时候,他都会想起这个蝉鸣聒噪的午后。
想起有人不管不顾地冲进球场,鞋跟差点飞掉;想起有人红着眼喊他的名字,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弦;想起有人把所有的冷静自持都抛开,只留下一双发烫的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他,像托着全世界。
“佐卿,”
虞我抬头看他,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
“这疤要是留一辈子,挺好的。”
佐卿低头看他,晚霞落在他眼里,漾开一片温柔的红。
“傻不傻。”
他骂了一句,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扶着虞我的手,悄悄换了个更稳的姿势。
地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紧紧地粘在一块儿,被夕阳镀上金边,像个永远不会褪色的印章,盖在了这个夏天的末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