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把篮球场烤得发烫，塑胶地面泛着白花花的光，踩上去像踩着块被晒化的巨大暖玉，鞋底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都带着“吱啦”的粘连声。

记分牌的电子屏闪烁着“38:36”，红色的数字在阳光下洇开圈模糊的光晕，刺得人眼睛发花。

最后一节的计时器正一秒秒往下跳，荧光绿的数字“3:17”像根绷紧的弦，悬在每个人心尖上。

这场比赛从一开始就咬得很紧。

第一节开场三分钟，虞我接蓝泽析的长传突破上篮，右手食指被对方中锋的指甲刮出道血痕。

血珠滴在橘红色的篮球上，像颗小小的朱砂痣，他却只是往球衣上蹭了蹭，冲蓝泽析扬了扬下巴：

“再来。”

那时候佐卿刚在观众席坐定，手里的速写本还空白着，笔尖在纸页上顿了顿，最终还是没画，只是把目光落在虞我缠着创可贴的手指上，缠了两圈的白色胶布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第二节打到一半，比分18:20，七班落后两分。

对方的后卫故意用肘撞了蓝泽析的腰，蓝泽析疼得弯腰时，虞我突然冲上去把那后卫撞开半米远。

裁判吹了虞我犯规，他却梗着脖子瞪对方：

“下次再使阴招，我废了你。”

佐卿在看台上轻轻皱了眉，不是气虞我冲动，是看见他撞人时左肩微微下沉——上周体育课练跳远时，这肩膀就扭过，现在肯定又在疼。

他悄悄从书包里翻出瓶活血化瘀的喷雾，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第三节最险。

对方小个子后卫带着球连过三人，眼看就要上篮，虞我从斜后方追过来，整个人几乎飞起来，硬生生把球按在了篮板上。

落地时脚踝崴了下，他踉跄着退了两步，却对着一脸紧张的队友摆手：

“没事没事。”

佐卿当时差点站起来，速写本上刚好画到虞我起跳的瞬间，铅笔在他脚踝的位置反复描了好几遍，把纸都蹭起了毛边。

后来暂停时，他看见虞我趁人不注意，偷偷揉着脚踝，鞋帮都被揉得变了形。

现在是第四节，38:36，七班领先两分，可每个人都像被抽走了半条命。

虞我弓着腰喘着气，篮球服后背的号码“7”被汗水浸得发深，墨蓝色的布料紧紧贴在脊背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结实的轮廓，像幅被水洇过的剪影。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掌心的防滑粉混着汗水蹭成糊状，在眉骨上留下道白痕，倒添了几分野气。

场边的呐喊声浪翻涌过来，蓝泽析扯着嗓子喊“虞我左路突破”，声音劈得像被砂纸磨过，班里的女生举着“七班必胜”的荧光牌，塑料板被攥得发皱，边角都卷了起来。

“防住他！别让7号冲进来！”

对方的教练在场边跳着脚吼，啤酒肚随着动作上下颠，手里的战术板“啪嗒啪嗒”拍着，

“他肩膀有伤，逼他用右手！”

两个穿深蓝色球衣的防守队员立刻朝虞我围过来，球鞋在地面摩擦出尖锐的“吱呀”声，像指甲刮过玻璃。

虞我运球的动作顿了顿，对方果然盯上了他的左肩，左边的防守队员故意抬肘撞过来，带着股狠劲。

佐卿在观众席上猛地攥紧了拳头。

他看见虞我右肩明显绷紧了，却还是假装要从左边突破，在对方重心偏移的瞬间，突然一个变向，像条滑溜的鱼，从两人中间的缝隙钻了过去。

“好球！”

蓝泽析在场边跳起来，差点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扔出去。

虞我持球往篮下冲，风速突然变快，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有点痒。

他腾出右手想拨开头发，就在这半秒的空档，身后突然传来股巨大的推力——对方的中锋从斜后方撞了上来，胳膊肘结结实实地顶在他的后腰上。

那力道来得又急又猛，像被块飞来的砖头砸中，虞我甚至能听见自己腰椎“嗡”的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瞬间失去平衡，膝盖先着了地，“咚”的一声闷响，塑胶地面被撞得震颤了一下，仿佛连阳光都跟着晃了晃。

篮球从他手里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边线外，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周围的呐喊声突然卡断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风穿过空旷的球场，带着远处的蝉鸣，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虞我压抑的抽气声。

虞我趴在地上，右膝传来火烧火燎的疼，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进肉里，又带着股麻意往骨头缝里钻。

他想撑着胳膊起来，可指尖刚碰到滚烫的地面，就被疼得缩了回去——不是地面烫，是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空了，胳膊软得像根煮过的面条。

后腰的钝痛顺着脊椎往上爬，爬到后脑勺时，眼前突然蒙上层白雾，耳边的声音都变得嗡嗡的，像隔着层厚厚的玻璃。

他能模糊看见队友围过来的鞋，看见对方球员慌乱的脚，却怎么也看不清他们的脸。

“虞我！”

一声短促的呼喊刺破了凝滞的空气，带着股从未有过的急切，像把锋利的刀，劈开了场边的死寂。

佐卿猛地从观众席上站起来，速写本“啪”地掉在地上，铅笔滚出去老远，在台阶上磕出清脆的响。

他甚至没顾上捡，就踩着前排的座椅往下跳，帆布鞋的鞋底擦过塑料椅面，带起串刺耳的声响，惊得旁边的女生“呀”了一声。

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被风掀起的衣角扫过地上的粉笔灰，扬起片小小的尘雾，像道白色的闪电，径直闯进了球场。

这太反常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蓝泽析举着矿泉水的手停在半空，瓶盖没拧，水顺着指缝往下滴；裁判刚要吹暂停的哨子含在嘴里，忘了吹响；连场边最吵闹的啦啦队都闭了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一向清冷的少年，像丢了魂似的往场中央冲。

佐卿从来都是冷静的。

是那个会在书法课上慢慢研墨，墨锭转得均匀无声的人；是那个会在实验课上精准记录数据，小数点后两位都不差的人。

他连说话都很少带情绪，更别说这样不管不顾地冲进正在比赛的球场，校服裤腿沾了草屑，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翘，和平日里那个连袖口都要扣到最紧的佐卿判若两人。

“你干什么！这里还在比赛！”

对方的队长皱着眉拦他，胳膊刚伸出去，就被佐卿一把推开。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股不容分说的决绝，队长踉跄了两步，看着佐卿蹲在虞我身边，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什么话都咽了回去。

佐卿的手在发抖。

他想碰虞我，又怕碰疼了他，指尖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轻轻扶住他的肩膀，指腹能感觉到虞我因为疼痛而绷紧的肌肉：

“能起来吗？哪里疼？”

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发紧，尾音微微发颤，像被拉得太紧的弦，随时都要断。

平时总是带着点疏离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瞳孔里清晰地映着虞我苍白的脸，眼尾泛红，像是急的，又像是怕的。

虞我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抬起头。

他看见佐卿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鼻尖上还沾着点灰——大概是刚才跳下来时蹭到的。

这副狼狈的样子，和平时那个连校服褶皱都要捋平的佐卿判若两人，却让虞我的心猛地一软。

“没事……”

虞我想笑一笑，可嘴角刚牵起个弧度，就被后腰的疼拽了回去，疼得他倒吸口凉气，嘴唇都白了，

“就是膝盖……有点麻。”

佐卿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心脏猛地一缩，像被只手攥住了。

虞我的篮球裤膝盖处磨破了个三角形的洞，暗紫色的血正从破口处渗出来，混着草屑和塑胶碎屑，在苍白的皮肤上晕开片刺目的红。

更要命的是，他整条腿都在微微发抖，不是累的，是疼得控制不住，连带着脚踝都在轻轻抽搐。

“别动。”

佐卿的声音沉得像块浸了水的石头，他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小心翼翼地垫在虞我的腰后，动作轻得像在放件易碎的瓷器，

“我扶你起来，去医务室。”

他的手指碰到虞我后腰时，虞我疼得瑟缩了一下，佐卿的动作立刻放得更轻，指尖隔着湿透的篮球服，能清晰地感觉到虞我身体的僵硬。

他半蹲下来，让虞我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紧紧托着他的膝盖窝，用了个最稳的姿势把人带起来。

这个姿势让虞我的重量大部分压在他身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闻到佐卿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混着点阳光晒过的皂角香，让人莫名安心。

“慢点……”

虞我咬着牙，每动一下，膝盖就像被撕开道口子，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佐卿的校服上，晕开个深色的圆点，像朵正在开的花，

“比赛还没结束……”

“比什么赛。”

佐卿的语气硬邦邦的，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甚至带了点凶，

“你的腿要是废了，以后还想不想打球了？”

他扶着虞我往场边挪，脚步很稳，可搭在虞我腰间的手却一直没松开，甚至不自觉地收得更紧了些，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就会再摔下去。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幅被拉长的画，分不开彼此。

场边的同学炸开了锅。

“我的天，佐卿居然会冲进赛场？”

后排的女生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他平时连说话都怕吵到别人吧？刚才跑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看错了。”

“没看见他刚才急得脸都白了吗……手都在抖啊。”

“说真的，他俩这关系……有点东西啊。”

蓝泽析跑过来想搭把手，刚伸出胳膊，就被佐卿摇头拒绝了：

“你去跟裁判说声，我们先去医务室。”

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虞我的脸，像是怕一眨眼，这人就会再疼得皱眉，连说话时视线都没偏一下。

蓝泽析愣了愣，突然嘿嘿笑了两声，冲佐卿挤了挤眼睛：

“行，你们先走，这儿有我呢。”

他看着佐卿小心翼翼扶着虞我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场景比赢了比赛还让人心里发暖。

医务室的白大褂医生正在打瞌睡，眼镜滑到鼻尖上，被佐卿“砰”地一声推开门时吓了一跳，眼镜差点掉下来。

他看见两人这副样子，赶紧清醒过来，推了推眼镜：

“怎么弄的？这伤口得清理干净，不然要感染的。”

佐卿把虞我扶到诊疗床上，转身就去拧毛巾。

他的动作还是快的，可拿酒精棉的手抖了好几下，才勉强捏稳。

医生要上手清理伤口，他却站在旁边没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沾了碘伏的棉花，直到虞我疼得闷哼了一声，他才猛地别过头，耳根红得厉害，像被太阳晒过的桃子。

“你出去等着吧。”

医生看他这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手里的镊子却没停，

“这里有我呢，小伙子害羞什么。”

佐卿没说话，却也没出去，只是往旁边退了半步，靠在墙上。

他看着虞我咬着牙不吭声，额头上的汗珠子滚到下巴尖，又滴在白色的床单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