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的窗帘是浅蓝底的,印着细碎的蒲公英图案,被清晨的风推得轻轻晃,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落在虞我的病床边,像撒了把金粉。
他醒的时候,膝盖还缠着厚厚的纱布,白得晃眼,稍微动一下,就有细细的疼顺着骨头缝往上爬。后腰的淤青昨天刚用红花油揉过,现在还泛着片沉闷的紫,像块没化开的墨。
“醒了?”
佐卿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带着点刚睡醒的哑。
虞我转过头,看见他趴在床尾的折叠椅上,校服外套被当成了毯子,搭在背上,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
晨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像停着只金蝴蝶。
虞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养的那只白猫,总爱蜷在阳台的藤椅上打盹,阳光一照,连绒毛都透着暖。
“你没回宿舍?”
虞我嗓子有点干,说话时像有沙子在磨。
佐卿直起身,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吱呀”一声轻响。
他揉了揉眼睛,眼底泛着点红,大概是没睡好:
“医生说你半夜可能会疼醒,让留个人看着。”
他起身时,椅背上搭着的速写本滑下来,露出里面画着的篮球场——是昨天比赛的场景,角落里那个穿7号球衣的身影,被画得格外仔细,连膝盖弯的弧度都带着股冲劲。
虞我看着那幅画,突然觉得耳朵有点烫。
佐卿没注意他的异样,转身去拧毛巾,热水瓶“砰”地一声磕在桌角,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才没让里面的水洒出来。
“先擦擦脸。”
他把毛巾递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虞我的下巴,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耳根却悄悄红了。
毛巾带着点淡淡的肥皂香,和佐卿身上的味道一样。
虞我刚想自己擦,手腕却被按住——佐卿已经半蹲下来,用指腹捏着毛巾角,轻轻往他脸颊上蹭,动作轻得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这样……”
虞我忍不住笑,
“搞得我跟瘫痪了似的。”
“差不多。”
佐卿面无表情地怼他,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擦到他嘴角时,特意放慢了速度,
“医生说你至少得躺三天,膝盖不能受力。”
虞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睫毛忽闪忽闪的,像在数他脸上的绒毛。
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他鼻梁上投下道细细的光,连带着那颗小小的痣,都像是镀了层金边。
“佐卿,”
虞我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坏笑,痞气一身,
“你是不是偷偷给我画了速写?”
佐卿的手猛地顿住,毛巾角在虞我下巴上蹭出道红印。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谁、谁给你画了?”
“那速写本上的7号是谁?”
虞我故意逗他,看着他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心里像被猫爪挠过似的,又痒又软,
“画得挺像的嘛,尤其是突破上篮那下,腿抬得够高。”
佐卿把毛巾往盆里一扔,水声“哗啦”一响,像是在掩饰慌乱:
“要喝粥吗?蓝泽析早上送过来的,保温桶里温着。”
虞我看着他转身时微微发僵的背影,偷偷勾了勾嘴角。
保温桶是蓝泽析家餐馆的那种,印着只胖乎乎的招财猫,打开时冒出的热气里,裹着股淡淡的糯米香。
佐卿盛粥的勺子是医务室的塑料勺,白得发亮,他舀了一勺,没直接递过来,而是先放在嘴边吹了吹,热气氤氲在他鼻尖,把那点没褪尽的困意都熏得软了。
“慢点,小心烫。”
他把勺子递到虞我嘴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像在观察什么精密实验。
粥熬得很糯,米油浮在表面,闪着层淡淡的光,里面掺了点切碎的青菜,绿得像刚冒头的芽。
虞我张嘴时,牙齿不小心碰到了勺子,塑料的凉意混着粥的暖,顺着舌尖往喉咙里滑,熨帖得让人想叹气。
“蓝泽析他爸熬的?”
虞我咂咂嘴,舌尖意犹未尽地舔过唇角残留的米油,
“比食堂的白粥强多了。”
“嗯,他说加了点山药。”
佐卿又舀了一勺,这次特意多吹了会儿,直到勺子摸起来温温的才递过去,
“医生说你得吃点好消化的。”
虞我看着他专注的样子,突然想起小时候发烧,奶奶也是这样喂他喝粥,边吹边说“慢点喝,别烫着我的乖孙”。
可佐卿的眼神不一样,没那么多唠叨,却藏着股小心翼翼的紧,像怕他吃快了会呛着,又怕粥凉了伤胃。
“你这样……”
虞我含着勺子,说话有点含糊,腮帮子随着咀嚼微微鼓起,像只囤食的小仓鼠,
“真像我妈。”
佐卿的手一抖,粥差点洒在被单上,他下意识绷紧了手腕稳住瓷碗,耳根却悄然漫上一层薄红,他瞪过来,眼里却没什么火气,反倒有点无奈:
“好好吃饭。”
虞我嘿嘿笑,喉结轻轻滚动,把那勺山药粥咽得干干净净。
阳光像只懒洋洋的金龟子,一寸寸爬到被子上,暖烘烘的,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懒,只想就这么瘫着,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佐卿喂得耐心,白瓷勺刮过保温桶内壁,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在啃新叶。
一勺接着一勺,米油浮在表面,闪着层朦胧的光。
偶尔有粥汁沾在虞我嘴角,他就抽张纸巾,捏着最边角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往那点米黄上蹭——指尖刚碰到皮肤时,带着点清晨的凉,像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玉珠子,可那凉意一沾着人温,就慢慢化成了暖,顺着血管往心里钻。
“其实啊……”
虞我突然停了嘴,舌尖还沾着点山药的绵甜,他微微仰头,视线撞进佐卿的眼睛里。
那里面清清楚楚映着自己的影子,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还挂着点粥渍,傻气兮兮的。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里裹着点促狭的笑,
“我奶以前跟我说,会耐着性子给人喂饭的,多半是自家媳妇。”
“媳妇”两个字刚落地,空气“咔哒”一声像被冻住了。
窗外的蝉鸣戛然而止,连吊扇转动的“呼呼”声都像是被放大了十倍,叶片搅动着空气,把佐卿额前那缕碎发吹得轻轻颤,像片受惊的蝶翼。
他手里的白瓷勺还悬在半空,离虞我的嘴唇只有半寸,勺边挂着的一滴粥汁晃了晃,“啪嗒”落在白被单上,晕开个小小的黄点,像颗刚从枝头掉下来的、没长熟的杏子。
佐卿的脸是一点点红起来的。
先是耳根,像被谁偷偷抹了把胭脂,红得透透的;接着那红色顺着脖颈往上爬,漫过下颌线,爬上脸颊,连带着眼尾都染上了层粉,像被夕阳晒透的水蜜桃,绒毛里都透着甜。
他睫毛颤得厉害,刚才还稳稳当当的手,这会儿竟有点发晃,瓷勺在半空轻轻抖,勺里的粥都跟着晃出了小涟漪。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佐卿的声音像被砂纸轻轻磨过,带着点发紧的哑,尾音还飘着点没压住的慌,他猛地把勺往保温桶里一戳,“哗啦”一声,溅起的粥汁落在桶沿,像撒了把碎金子。
虞我笑得更欢了,肩膀都在抖,膝盖的疼都被这阵笑冲得淡了些。
他刚想再说句什么逗逗他,就见佐卿“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吱呀”一声锐响。
他抓起床头的枕头——那枕头套着蓝白条纹的粗布套,里面塞着蓬松的棉絮,软乎乎的像团云——劈头盖脸就往虞我身上砸。
“让你胡说!让你满嘴跑火车!”
佐卿的声音里裹着点气,可那力道轻得像棉花糖拍在身上,枕头落在虞我胸口,弹了两下,棉絮在里面“簌簌”地响。
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炸了毛的猫,可那点凶巴巴的劲儿里,藏着的全是没处安放的慌,
“再乱说……再乱说这粥就不给你喝了!倒了也不给你!”
虞我伸手一把抓住枕头,往怀里紧了紧,故意把脸埋进去蹭了蹭,粗布套蹭着鼻尖有点痒。
他抬眼时,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嘴角还挂着点坏笑,转瞬投降:
“别啊,我错了还不行吗?”
他看着佐卿气鼓鼓的样子,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忍不住又补了句,
“那我说……像我家那只白猫总行了吧?它也总爱守着我打盹,还会用尾巴扫我手背呢。”
佐卿被他这无赖样逗得没了脾气,攥着保温桶的手指松了松,又紧了紧,最后抓起勺子,舀了满满一勺粥,往虞我嘴边一递——大概是还带着点气,手没稳住,勺边差点戳到他牙齿。
“快吃!堵上你的嘴!”
虞我乖乖张嘴,温热的粥滑进喉咙时,他瞥见佐卿握着勺子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不是气的,倒像是慌的。
那点颤巍巍的力道透过瓷勺传过来,混着山药的绵甜,在舌尖慢慢化开来,暖得人心窝子都发涨。
他偷偷抬眼,看见佐卿的耳尖还红得厉害,阳光落在那片红上,像镀了层金粉。
突然觉得,这碗粥啊,好像比平时甜了不止一点点。
吃到一半,虞我的后腰突然抽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额头瞬间冒了层冷汗。
佐卿立刻放下勺子,手忙脚乱地扶他,:
“怎么了?是不是碰到伤口了?”
他的指尖碰到虞我后腰的纱布,突然顿住,像是想起什么,转身去翻书包,
“我带了红花油,医生说疼的时候揉揉会好点。”
他倒了点红花油在掌心,双手合十搓了搓,直到掌心发烫,才轻轻覆在虞我的后腰上。
掌心的温度透过纱布渗进来,混着药油的辛辣味,把那点尖锐的疼慢慢揉开,化成一片温热的麻。
“轻点……”
虞我趴在枕头上,声音闷闷的,
“你想把我揉散架啊?”
“哪有。”
佐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委屈,
“我都没用力。”
他的手指很稳,顺着脊椎两侧的肌肉慢慢打圈,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抵消那点钝痛。
虞我能感觉到他指尖的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蹭在皮肤上,有点糙,却让人莫名安心。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点,把窗帘吹得鼓起一个大包,像只展翅的白鸟。
阳光透过那层薄布,在佐卿的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像撒了把会动的金粉。
“佐卿,”
虞我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却清晰地传了过去,
“昨天……谢谢你啊。”
佐卿的手顿了顿,药油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带着点草木的苦:
“谢什么。”
“谢你冲过来。”
虞我笑了笑,脸颊蹭着柔软的枕套,
“还有……谢你没回宿舍。”
他其实想说,谢谢你守了我一整夜,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肉麻,只好咽了回去。
毕竟,你是我的……
佐卿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又轻了些,像怕弄疼了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
“下次别再那么拼了。”
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
“赢不了比赛没关系,摔成这样……我看着难受。”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像被风吹散的羽毛,却稳稳地落在虞我心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他突然想起书法课上那方端砚,墨池里的文竹影子晃啊晃,就像此刻心里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却暖得让人想叹息。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