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学的钟声敲响了,那声音从藏书阁顶层的铜钟里传出来,沉沉的,嗡嗡的,在归云山脚下回荡开去,惊起了屋檐上几只打盹的麻雀。
讲舍里顿时喧闹起来,学生们从座位上站起来,收拾东西的声音、说笑的声音、招呼同伴的声音混在一起,有人伸懒腰,有人打哈欠,有人已经开始商量着待会儿一起去哪里玩。
姜时安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没有动。
她看着彩云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到书箱里。砚台先用纸包好,再放进箱子角落;笔洗干净了,用笔帘卷起来,搁在砚台旁边;剩下的几支没用完的墨锭,收进一个小布囊里。然后是几张写了字的纸,是下午上课时她记的笔记,字迹潦草得很,她自己都不一定能认出来。
每收拾好一件东西,彩云都会下意识停顿片刻,悄悄抬眼瞄一下姜时安,等着她的吩咐。见自家娘娘始终沉默不语、神色淡淡,便继续低头收拾,不敢多言。
不多时,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彩云提着满满当当的书箱站在一旁,木箱看着小巧,装满书本器物后格外压手。她微微侧着身子,一只手提箱,另一只手稳稳托着箱底,尽力稳住身形,免得箱子晃动。
“娘娘,东西都收拾好了,咱们可以走了。”
姜时安这才缓缓站起身,伸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玄色大氅,随手往彩云怀里一塞。
“把这个拿上。”
彩云猝不及防,厚重的大氅瞬间塞满了怀抱。衣料扎实、分量沉甸甸的,几乎遮住了她大半个身子。她慌忙把衣物拢紧,抬头就看见姜时安已经转身往外走,不敢耽搁,连忙抱着大氅、提着沉坠的书箱,快步跟了上去。
姜时安走在前面,步速不疾不徐,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沉闷与疏离,看着没什么精神。
书院的院子里人来人往,全是下学的学子。众人提着书箱,三三两两结伴说笑,满是鲜活热闹的气息。不少人路过姜时安身边,脚步都会下意识顿一顿,目光悄悄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有人对视之后立刻低头快步走开,装作若无其事;有人大大方方打量完毕,转头和身边同伴交换眼神,嘴角挂着点说不清的好奇与玩味。
姜时安全然不在意这些目光。她目不斜视,视线稳稳落在脚下的青石板路上,看着石板缝隙里钻出来的细碎青草芽,安安静静往前走,不看人、不停留,将周遭的喧闹尽数隔绝在外。
彩云跟在身后,怀里抱着厚重的大氅,手上还要提着沉甸甸的书箱,两样东西都压手,走得有些吃力。
她伺候姜时安才短短四日,却早已摸清了自家娘娘的脾气和情绪。她看得真切,娘娘今天的心情格外不好,整个人蔫蔫的,像被霜打过的草木,半点精气神都没有。
她还记得昨日归宁,娘娘从坐上马车开始就笑意盈盈,眼尾弯弯、浅浅的酒窝一直露着,那份发自心底的轻松欢喜,怎么都藏不住。可今日全程沉默寡言、垂头敛气,低落的模样和昨日明媚的样子反差极大。
彩云心里悄悄揣测缘由,却半句不敢多问,只能默默加快脚步,紧紧跟在姜时安身后。
“时安。”
一道温和轻快的声音从侧边回廊传来,带着浅浅的笑意,打破了沿途的安静。
姜时安脚步一顿,转头望去。
陈夫子正从回廊那头缓步走来,一身青色长衫被晚风轻轻拂起,胸前花白的胡须微微晃动。他今日空手而来,没有携带书卷,脸上带着真切的赞许与欣慰,神色格外温和。
“山长找你,随我去一趟小楼吧。”
姜时安轻轻垂下眼帘,规规矩矩躬身一揖:“是,夫子。”
她心里满是疑惑,却不敢多问。
她在明德书院读书近十年,平日里只有每月大课能远远见山长一面,被山长单独私下召见的次数寥寥无几,屈指可数。
山长素来事务繁忙,整座书院的课业考核、学子奖惩、院务往来、大小琐事,无一不需要他亲力亲为。他从不会浪费时间,无缘无故单独召见一名普通学子,今日特意寻她,定然不是小事。
姜时安压下心底的疑虑,默默跟在陈夫子身后,顺着蜿蜒的回廊,一步步往山长独居的小楼走去。
陈夫子一路走在前面,沉默无言,始终没有回头。直到小楼门口,他才停下脚步,侧身让出通路。
“进去吧。”
姜时安抬步跨过门槛,抬眼便看见了端坐于上首的楚昭筠。
他端正坐着,腰背笔直,双手稳稳搭在膝盖上,沉静肃穆。
姜时安下意识移开视线,半点都不想看他,也不想看见他的脸。此刻她心里没有别的念头,只想着赶紧应付完山长的问话,早些回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闭门落帘,钻进被窝蒙住头,安安静静待着,谁也不见、谁也不理,彻底躲开所有纷扰。
她稳步走到屋子正中央,对着山长规规矩矩作揖行礼。
“学生见过山长。”
她的声音轻柔平稳,躬身的幅度、抬手的姿势都标准得恰到好处,挑不出半点差错。从进门到行礼,她目光始终平视前方,稳稳定定,像一潭无风无浪的静水,刻意避开了山长之外的所有人。
山长坐在椅上,静静看着眼前的学生。
他对姜时安,从来不是只知姓名的浅显认识。当年她六岁初入书院,是其父姜青义亲自送来的,父女二人就在这间屋里坐了一个多时辰,闲谈许久。姜青义当时还笑着坦言,自家女儿性子跳脱不安分,越约束越叛逆,让往东偏往西,让静坐偏打闹,让读书偏去爬树嬉闹,恳请他多多担待包容。
彼时他便笑着回应,明德书院从不拘着死板规矩。建院五百年,乖巧听话的学子见得太多,有主见、不受条条框框束缚的孩子也不在少数。往往这般看似不安分的性子,反倒藏着独到的眼界与想法。
一晃近十年,果真如此。
姜时安的课业一直平平无奇,诗词写得随意敷衍,画作也常常潦草交差,不少夫子提起她都忍不住摇头惋惜,觉得她贪玩懈怠、不务正业,白白辜负了出身与天资。
可没人留意,她只是不爱刻板课业,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花在了旁人眼中无用的闲事上:翻阅各类杂书方志、出城施粥接济贫苦、抽空去慈幼堂陪伴孤童,默默行善,从不张扬。
更没人能想到,这个常年被贴上懈怠标签的小姑娘,能写出一篇格局深远、思虑周全的治水策论。
山长望着她,眼底了然。少女下颌收紧,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微蹙,一脸显而易见的郁郁不乐。行礼时刻意闪躲的眼神,藏不住心底的小情绪,低落又委屈,一眼就能看穿。
楚昭筠坐在上方,将她所有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褪去厚重的大氅,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书院制服,身形看着格外清瘦。心情不好时,她总爱下意识抿紧嘴唇,此刻唇上的血色几乎尽数褪尽,泛着浅浅的苍白,整个人蔫蔫的,像是憋着一肚子无处诉说的委屈。
他淡淡扫了山长一眼,眼神极轻,却带着清晰的示意。
山长立刻心领神会,当即开口,语气温和却格外郑重:“时安,你那篇关于钦州水患的文章,皆是你自己的所思所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