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时安一回到座位,整个人瞬间泄了气,软塌塌地瘫坐在椅子里。
方才强撑出来的端正体面彻底垮掉,脊背弯得松弛无力,肩膀塌着,脑袋沉沉垂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半点精气神都没剩下。她闷着声轻轻叹了口气,满心的憋屈和烦躁都堵在胸口,散不开。
最后她干脆直接趴在桌案上,把整张脸埋进柔软的胳膊里。
眼前瞬间陷入一片漆黑,隔绝了所有视线。
这一刻的黑暗格外让人安心,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应付旁人,不用尴尬,不用心虚,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面对,就安安静静蜷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难得清净。
没安静片刻,周遭渐渐传来细碎的动静。
十几道轻轻的脚步声陆续围拢过来,单人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可人一多,叠在一起就成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同窗们一圈圈围在她的书案前,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的身影挡得严严实实,连窗外透进来的日光都被彻底遮住了。
此起彼伏的问话声随即响起,带着满满的好奇和担忧。
“小安,刚刚太子殿下是不是生气了?”
“时安,夫子是不是当着殿下的面训你了?他有没有凶你呀?”
一堆叽叽喳喳的声音里,秦无双的声音格外清晰,带着藏不住的焦急,从人群外围传了进来。她个子不算高,挤不进最里面,只能踮着脚尖奋力往里面望,一遍遍喊着:“安儿,你还好吧?别憋着呀。”
姜时安闭着眼,脑袋埋在臂弯里,半点不想动弹。
她现在没心情聊天,没心情解释,更没心情应付这群人的八卦追问。只想就这么趴着,安安静静地耗着时间,让所有烦心事都随着时间慢慢流走,什么都别留下,什么都别再提起。
就在教室里喧闹不休的时候,曲艺赵夫子抱着一架古琴,缓步走进了讲堂。
那是一架成色极好的七弦琴,琴身修长温润,通体漆面乌黑透亮,打磨得光滑细腻,紧绷的琴弦在天光下泛着淡淡的银亮光泽,清雅又精致。
赵夫子将琴轻轻摆在讲席旁专用的琴案上。这张琴案比普通书桌稍矮一些,桌面铺着一块平整的深蓝色绒布,防滑又护琴,是书院专门为习琴配备的,看着规整又雅致。
赵夫子年过四十,常年浸在琴艺诗书里,气质温润儒雅。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衫,发丝梳理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瘦,眉眼温和,周身没有半分严厉的气场。
他在明德书院教了十几年曲艺琴艺,是所有学子最喜爱的夫子。从不厉声训斥,从不摆师长架子,讲课像和朋友闲谈一样轻松自在,就算学生弹得拙劣,也只会温柔指点,没人怕他,人人都亲近他。
他站在讲席后,看着底下围作一团、叽叽喳喳的小姑娘们,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这群丫头聊得太过投入,没人留意到他已经进了教室,更没人看见他怀里抱着的古琴,只顾着围着姜时安的书案打探情况,喧闹不止。
赵夫子只是轻轻咳了一声。
就这一声轻响,喧闹的讲堂瞬间鸦雀无声。
方才围聚在一起的众人,瞬间四散奔回自己的座位,动作利落又整齐。片刻之间,所有人都端正坐好,脊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目视前方,双唇紧抿,乖巧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赵夫子看着瞬间安分的众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按照课前安排,他开始抽查课业,让大家轮流上前弹奏上节课教的新曲。这首曲子篇幅短小,旋律简单,指法也不复杂,是留给众人课后熟练的基础功课。
“从第一排开始,依次上来弹奏即可。”赵夫子语气温和,没有半分压迫感。
第一个学子上前落座,指尖轻轻搭上琴弦,缓缓弹奏起来。整体节奏还算流畅,只是偶尔弹错几个音,节拍也稍稍有些慌乱。
赵夫子没有半点苛责,只是笑着点头鼓励:“不错,基础扎实,回去再多熟练几遍就更好了。”
温和的态度瞬间抚平了后面等候学子的紧张心绪。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众人轮流上前弹奏,水平参差不齐,有人娴熟流畅,有人生疏磕绊。但赵夫子始终眉眼温和,从无皱眉不悦,只会在细节处轻声指点两句,或是提醒指法轻缓些,或是叮嘱节奏稳一些,耐心十足。
姜时安缓缓直起身子,心头的烦闷依旧没散,注意力全被身上宽大的大氅牵绊着。
她抬手烦躁地扯了扯领口的系带,这结被楚昭筠系得紧实工整,她方才在路上就偷偷扯过好几次,不仅没解开,反倒越扯越紧,原本平整的系带拧成了一团麻花,死死纠缠在一起。
此刻闷热感裹得她浑身不自在,屋内气温本就偏高,裹着厚重的貂毛大氅,没一会儿就闷得她额头冒汗。她指尖反复在系带上折腾,越急越解不开,越解不开越焦躁,脸颊都因为憋气和慌乱涨得微红。
就在她快要彻底放弃、干脆任由它缠着的时候,紧绷的系带忽然微微松动。
姜时安心头一喜,连忙顺势扯开,将沉重的大氅从身上扒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
一瞬间,沉甸甸的束缚感彻底消失,浑身都轻快通透了。肩膀骤然放松,呼吸顺畅了许多,连周遭的空气都觉得清新宜人,压在心头的郁气也消散了少许。
这一幕刚好被赵夫子瞥见,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听下一个学生弹琴。
过了几轮,轮到她了。
姜时安站起来,走到琴案前坐下,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沉了沉肩膀,开始弹。
是她昨天在花园里练的那首曲子。她弹了五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流畅。弹完最后一个音,她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抬起。
赵夫子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不错,比上次进步很大。指法更稳了,节奏也把握得很好,回去继续保持。”
“多谢夫子。”姜时安淡淡应声,面无表情地起身,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情绪依旧平平淡淡,没有半点欣喜。
课堂还在继续,学子们依旧轮流上前弹琴,可姜时安的心思,早已彻底不在讲堂里了。
她懒懒靠在椅背上,抬眼望向窗外。天空干净澄澈,是纯粹的蔚蓝色,几朵白云慢悠悠地悬浮着,自在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