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开始让沈星桀进办公室了。
不是那种"送完早餐就走"的进,是坐在沙发上画画、等她下班、偶尔插两句话的进。林妍从惊讶到习惯,现在看到他甚至会主动泡一杯咖啡——不加奶,两块糖,和苏晚一样。
"姐姐,"沈星桀咬着铅笔头,"你们公司的人是不是都以为我是你男朋友?"
"不是。"
"那是什么?"
"沈家小少爷,来学习的。"苏晚头也不抬,"你哥安排的项目对接人。"
"哦。"他笑,"那我能学多久?"
"学到你学会为止。"
"那我要学一辈子。"
苏晚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一辈子。
这个词太重了。她不敢想,不敢信,不敢要。
"……专心画画。"
"好。"
他低下头,铅笔沙沙响。苏晚继续看文件,但同一行字看了三遍,没进脑子。
第二十八天,沈星桀的手彻底不抖了。
他画了一幅新的,送给苏晚。画的是她站在窗前的背影,四十八楼的高度,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幅巨大的、冰冷的地图。但她的肩膀没有往常那么绷紧了,微微放松的,像某种无声的妥协。
"好看吗?"
"……还行。"
"还行就是好看。"他得意,"我裱起来了,你挂办公室?"
"不挂。"
"那挂家里?"
"……考虑。"
沈星桀的眼睛亮了。
"姐姐,你答应挂家里了!"
"我说考虑。"
"考虑就是答应!"他像个抓到糖果的小孩,画本都扔了,"我明天就去裱框,选个大的,银色的,配你的装修风格!"
苏晚:"……"
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但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也不是冷着脸。
第二十九天,江哲来了。
不是来苏氏,是来苏晚的公寓。她下班回来,看到他站在门口,靠着墙,脚边一堆烟头。
"苏晚,"他站起来,声音沙哑,"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有。"他抓住她的手腕,"你和沈星桀怎么回事?你们同居了?"
"松手。"
"我不松!"江哲的声音陡然拔高,"苏晚,我们三年,你跟我分手三个月就跟别人好上了?你他妈——"
"我让你松手。"
"我不——"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楼梯间冲出来。
银白色的碎发在走廊灯光下晃了晃,像一团突然闯入的月光。沈星桀一拳打在江哲脸上,江哲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鼻血瞬间涌出来。
"你他妈谁啊——"
"我说过,"沈星桀挡在苏晚身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碰她。"
江哲抹了一把鼻血,笑了:"沈星桀?沈家小少爷?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她跟我睡了三年,你现在捡我的——"
沈星桀又动了。
这次不是拳头,是膝盖,顶在江哲肚子上。江哲弯下腰,干呕,沈星桀趁机把他按在墙上,手臂横在他喉咙上。
"你再骂她一句,"他说,声音轻得像耳语,"我让你这辈子说不出话。"
江哲的脸涨红了,眼睛凸出来,像某种濒死的鱼。
"沈星桀,"苏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松手。"
沈星桀没动。
"松手。"苏晚重复,声音冷下来,"你想闹出人命?"
沈星桀的手臂松了一点。
江哲趁机挣脱,踉跄着后退,扶着墙喘气。他看看沈星桀,又看看苏晚,忽然笑了:"苏晚,你行啊。找了个疯子。你等着,我会让你后悔的。"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沈星桀站在原地,背对着苏晚,肩膀绷得很紧。
"你跟踪我?"苏晚问。
"……嗯。"
"为什么?"
"因为他说要来找你。"沈星桀转过身,银发乱糟糟的,耳钉一闪一闪,"我让人盯着他。他一动,我就知道。"
苏晚看着他。
少年站在走廊灯光下,右手攥着拳,指节发白,在抖。不是手抖,是某种控制不住的愤怒。
"你受伤了。"
"没有。"
"手在抖。"
"没有。"
苏晚走过去,抓住他的右手。
确实在抖。掌心有擦伤,是打江哲时擦到墙上磨破的。指节发红,可能骨裂了。
"……进来。"她说。
苏晚的公寓,第一次有外人进来。
沈星桀站在门口,没进去。
"姐姐,我在这儿就行。你给我个创可贴,我贴完就走。"
"进来。"
"不用——"
"进来。"苏晚回头看他,"你手不要了?"
沈星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擦伤,指节发红,确实在抖。但他没觉得疼,他只觉得愤怒。愤怒江哲碰她,愤怒江哲骂她,愤怒自己没控制住,在她面前动了手。
"……好。"
他走进来,站在玄关,不敢动。
苏晚的公寓和他想象的一样。灰白黑,冷色调,很大,但很空。客厅里只有一个沙发,一张茶几,一台电视。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什么都没变。
"坐。"
他坐下,苏晚去厨房找医药箱。
医药箱在柜子里,积了灰。她很少用,很少受伤,很少需要这些。她找到碘伏、棉签、创可贴,走回客厅。
沈星桀坐在沙发上,右手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伤口渗着血。
苏晚蹲下来,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擦过伤口。
沈星桀抖了一下。
"疼?"
"……不疼。"
"疼就说。"
"不疼。"
苏晚抬头看他。
少年坐在沙发上,银发翘着,耳钉一闪一闪,眼睛看着天花板,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右手在抖,但咬着牙,一声不吭。
"沈星桀,"她说,"疼就说。不用忍。"
"我不疼。"
"你疼。"
"我不——"
"我说你疼。"苏晚打断他,声音轻下来,"在我面前,不用忍。"
沈星桀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她。
苏晚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棉签,碘伏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但他能看到她的眼睛——不是冷的,是某种他没见过的东西,像心疼,像温柔,像某种他不敢确认的柔软。
"……姐姐。"
"嗯?"
"我疼。"
他说出口的瞬间,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红,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红。他咬着嘴唇,右手在抖,肩膀在抖,像某种终于崩溃的堤坝。
"我疼,"他说,声音哑了,"我打他的时候,手在抖。我不是怕,我是怕……我是怕你会生气。怕你觉得我暴力,觉得我和江哲一样,觉得……"
他顿了顿。
"觉得我不值得。"
苏晚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看着他。
少年坐在沙发上,银发翘着,耳钉一闪一闪,眼眶红了,嘴唇咬着,像某种受伤的动物。他的右手摊在膝盖上,伤口渗着血,指节发红,在抖。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母亲走后,她第一次摔破膝盖,父亲看了一眼,说"你是长女,要坚强"。她咬着牙,没哭,自己找碘伏擦伤口。后来再受伤,她也不哭了,因为没人会心疼。
她习惯了忍。
习惯了"疼就说"是客套话,习惯了"不用忍"是场面话,习惯了所有人都在等她自己好起来。
但现在,有个人对她说"在我面前,不用忍"。
然后他真的说了"我疼"。
"……过来。"苏晚说。
沈星桀愣了一下。
"什么?"
"过来。"她重复,声音很轻,"我抱抱你。"
沈星桀僵住了。
他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慢慢倾身,把头埋进她肩膀。
苏晚的手悬在半空,然后轻轻落下,放在他后背上。
很轻,像放下什么珍贵的东西。
"姐姐,"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肩膀里传出来,"我是不是很丢人?"
"不丢人。"
"我打架了。在你面前。"
"我知道。"
"我没控制住。"
"我知道。"
"你会不会……"他顿了顿,"会不会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