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刻骨

杨过在古墓里等了三个月。

三个月，九十多个日夜。他每天都会站在古墓入口处，看着那条通往山下的路，期待着那个淡紫色衣衫的身影出现在路的尽头。

但她没有来。

他开始变得焦躁不安。练功的时候走神，吃饭的时候心不在焉，连小龙女跟他说话，他都要反应半天才能听进去。

小龙女看在眼里，什么也没有说。但她看杨过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那种情绪，叫做失落。

终于，在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杨过做出了决定。

“姑姑，我要下山。”他对小龙女说。

小龙女正在看那本《玉女心经·补》，听到他的话，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去找她？”她问。

“嗯。”杨过点了点头，没有隐瞒。

小龙女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将她垂落在脸颊边的发丝轻轻拂动。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去吧。”她最终说，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路上小心。”

杨过跪下来，给她磕了三个头：“姑姑的养育之恩，过儿铭记在心。等我找到了芙妹，一定会回来向姑姑复命。”

小龙女没有回答。

她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杨过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古墓。

他没有看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小龙女握着书卷的手指，指节泛白。

杨过下山后，第一站去了桃花岛。

但他没有见到郭芙。黄蓉告诉他，郭芙在几个月前就出门闯荡江湖了，至今未归。至于她去了哪里，黄蓉也没有说，只说“她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

杨过没有气馁。他离开桃花岛，开始四处打听郭芙的下落。

他去了洛阳，去了襄阳，去了江南。他一路走，一路问，一路找。他听说有个姓郭的小姑娘在杭州教训过地痞，就跑去杭州；听说有个姓郭的小姑娘在绍兴帮过一对私奔的情侣，就跑去绍兴；听说有个姓郭的小姑娘在宁波和一个落魄剑客喝过酒，就跑去宁波。

但他每次都晚了一步。

他赶到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追逐一个永远也追不上的影子。他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在躲着他？是不是那天傍晚的那个吻，只是一时冲动？是不是她根本就不想再见到他？

但他没有放弃。

他继续找。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寻找郭芙的同时，郭芙也在通过一些渠道，默默地关注着他的动向。

她知道他下山了。知道他去了桃花岛。知道他在四处找她。

但她没有现身。

不是因为她不想见他，而是因为她在等——等他找到她的那一刻，等他因为漫长的寻找而积累的情感在那一刻爆发出来。

那样，那份情感才会更加浓烈，更加刻骨铭心。

两个月后，杨过在江西的一个小镇上，终于找到了她。

那是一个黄昏。杨过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小镇，打算找一家客栈住一晚。他已经在路上奔波了两个多月，风餐露宿，整个人瘦了一圈，也黑了不少。

他刚走进镇口，就看到前方的桥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淡紫色衣衫的少女。

她背对着他，正看着桥下的流水。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勾勒成一道优美的剪影。她的发梢在晚风中轻轻飘动，裙摆也随之摇曳。

杨过停下了脚步。

他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跳得他几乎能听到血液在耳边奔涌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桥上的少女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她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郭芙看着站在桥头那个风尘仆仆、又黑又瘦的少年，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知道他会来找她，但她没有想到，他会找得这么辛苦，这么执着。

她看到他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她忽然有些心软了。

“杨过哥哥，”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你来了。”

杨过听到她的声音，像是被解开了定身术一样，大步朝她走来。他走得很急，几乎是在跑。他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紧紧地抱着她，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郭芙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灼热而急促。

“我找到你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终于找到你了。”

郭芙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背。

两人就这样在桥上拥抱着，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杨过才松开她。

他双手捧着她的脸，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视，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是怕弄碎她。

“我好想你。”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情感，“我每天都在想你。吃饭的时候想你，睡觉的时候想你，练功的时候也想你。我走到哪里都在想你。”

郭芙看着他，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消瘦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炽热的情感。

她知道，这一刻，她彻底成功了。

“我也想你。”她说。

杨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一簇火焰。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上一次完全不同。

上一次在终南山上，郭芙的吻是轻的、浅的、带着试探和挑逗。而这一次，杨过的吻是炽热的、急切的、带着三个月积累的思念和渴望。

他的唇压在她的唇上，用力地辗转着，像是要将这三个月缺失的一切都弥补回来。他的手臂收紧，将她紧紧箍在怀里，让她无处可逃。

郭芙没有抗拒。她回应着他的吻，双手攀上他的脖颈，手指插入他的发间。

两人在桥上拥吻着，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地点，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分开。

两人都气喘吁吁，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织在一起。

“芙妹，”杨过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我爱你。”

郭芙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炽热的情感，心里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知道，这一刻，她是真的被他爱着的。

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是杨过。那个一旦爱上了，就会爱得轰轰烈烈、刻骨铭心的杨过。

“我知道。”她轻声说。

然后她踮起脚尖，再次吻住了他。

这一次，她的吻不再是带着算计的试探，而是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真情。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去找客栈。

他们在镇外的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过了一夜。

庙很小，只有一间殿堂，供奉着一尊已经破损的土地公像。屋顶有些漏水，月光从破洞中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杨过生了一堆火，橘红色的火光在墙壁上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人并肩坐在火堆旁，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杨过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郭芙的手。郭芙没有抽开，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杨过哥哥，”郭芙开口，声音很轻，“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来找我。”郭芙说，“如果没有遇到我，你还在古墓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会像现在这样，风餐露宿，四处奔波。”

杨过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她。

“芙妹，”他说，声音很认真，“我这一生，做过很多后悔的事。但来找你，是我做过的最不后悔的一件事。”

郭芙看着他，火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五官映照得格外深邃。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火光，而是另一种更亮、更炽热的光。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卑鄙。

她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他，利用他，把他当作完成任务的工具。而他却用这样真挚的情感回报她。

但她很快把那丝愧疚压了下去。

这是她选的路。她不能回头。

她靠过去，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杨过微微一僵，然后放松下来，伸手揽住了她的肩。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