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竹桥上的时候,她停下来,低头看脚下的溪水。
水里倒映着她的脸——沈沅的脸。那张脸已经不再让她感到陌生了。三天的时间,足够她在每一次照镜子、每一次低头看水的时候,把这张脸一点一点地刻进自己的认知里。
她对着水里的自己微微笑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回到土坯房,爷爷不在家,大约是去溪边洗衣裳了。沈令仪把新买的茯苓和甘草放在矮台上,开始处理今天采回来的药材。
石斛需要剪去须根,洗净泥沙,晒到半干再搓去薄膜质的叶鞘。骨碎补要去毛,用砂烫法炮制,但她没有砂锅,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放在铁锅里慢慢炒,炒到表面的茸毛焦黄,再用刷子刷掉。
卷柏需要生用,止血效果好。夏枯草已经晒干了,直接收起来就行。
她一样一样地做,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做一件做了千万遍的事。事实上她确实做了千万遍,只不过是在另一个时空的、设备齐全的药房里。
但手法是一样的。
指尖的记忆不会因为时空的转换而消失。
她把石斛处理好,摊在竹匾上晾晒,又把骨碎补放在锅里慢慢翻炒。火不能太大,太大就焦了;不能太小,太小茸毛去不掉。她守在灶台前,不时翻动一下,用手背试锅壁的温度。
爷爷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在炒药,愣了一下。
“阿沅,你什么时候学会炒骨碎补了?”他把洗好的衣裳晾在竹竿上,走过来蹲在灶台边看,“这火候,比我强。”
沈令仪翻了一下锅里的骨碎补,说:“看您炒过,就记住了。”
爷爷盯着她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他站起来,去菜地里拔了几棵萝卜,在溪水里洗了,切成块丢进锅里煮。没有油,没有盐,只有萝卜和清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晚饭就是萝卜汤配糙米饭。米饭糙得拉嗓子,沈令仪嚼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嚼,让唾液里的淀粉酶充分分解那些粗硬的颗粒。这是太爷爷教她的——吃东西要细嚼慢咽,脾胃才能好好运化。
爷爷吃饭很快,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老松鼠。沈令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她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几十年的习惯不是一句话能改的。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爷爷在屋角躺下,很快就打起了鼾。沈令仪坐在门槛上,借着月光翻看赵叔借给她的那本书。
说是书,其实是一叠手抄的纸页,用麻线订在一起,封面上写着“本草经集注”四个字。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辨认起来很费劲。但内容她很熟悉——陶弘景的《本草经集注》,她在现代读过整理本。
不过这个抄本里有一些陶弘景原书之外的内容,大约是某位医家根据自己的经验增补的。沈令仪逐字逐句地读,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跳过,根据上下文猜意思。她的古文功底不差,太爷爷从小教她读医书,黄帝内经、伤寒论、本草纲目,都是繁体竖排的原文。
但抄本上有些字写得实在太潦草,她反复辨认了好几遍,还是认不出来。
她把书合上,放进口袋里,抬头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大,低低地挂在远山之上,像一个巨大的药丸。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沐鹤溪上,整条溪都亮了起来,像一条铺在大地上的绸带。
远处传来竹桥吱呀的响声。
沈令仪偏头看去。
月光下,有一个人正从竹桥上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