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回春堂
芝城没有药铺。
有个姓赵的行商,每月初一十五从邻县挑着药担子过来,在沐鹤溪边的老樟树下摆摊。药材装在竹篓里,盖着油布,品种不多,无非是些常用的茯苓、白术、甘草之类,品相也一般,但山里人家有个头疼脑热,全靠他这担子药。
沈令仪背着竹篓走到老樟树下的时候,赵掌柜——其实没人叫他掌柜,他算不上掌柜,但沈令仪在心里这么叫他——正蹲在地上整理药材。
他五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不高,圆脸,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一口白牙。穿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粗壮的小臂。手指短而厚,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黄渍,是常年摆弄药材留下的。
他看见沈令仪,咧嘴笑了:“阿沅来了?这回带了什么好东西?”
沈令仪蹲下来,把竹篓里的药材一样一样取出来。石斛、骨碎补、卷柏、夏枯草,还有两株金线莲。
赵老——她得习惯叫他赵叔——赵叔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捻起那株金线莲,对着光细看,叶片上的金色脉络清晰如织,根须完整,没有断损。
“好东西,”他啧啧赞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这品相,拿到山外去,少说值二百文。”
沈令仪没接话。她看着地上的药材,茯苓切得厚薄不均,白术有些泛油了,甘草的颜色也不够正。这些药材如果放在她太爷爷的药铺里,是要被退回去的。
但她没有说。她知道这个时代药材的流通和储存条件有限,能有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
“赵叔,”她说,“我能看看您的药材吗?”
赵叔一愣,随即笑了:“看呗,随便看。你要是想学认药,我教你。”
沈令仪拿起一片茯苓,放在鼻尖嗅了嗅。没有异味,但质地偏松,说明炮制的时候火候过了。她又拿起一片白术,掰开看了一眼断面,白术应该是断面黄白、气味清香,这片断面发暗,气味淡薄,大约是陈货。
她把茯苓和白术放下,拿起甘草。甘草以皮细紧、色红棕、味甜者为佳。这甘草皮粗色暗,甜味也不够纯正,大约是野生的,年份不够。
“赵叔,”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这甘草是今年采的吗?”
赵叔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你尝得出来?”
沈令仪点头。
赵叔笑了,这次笑得更真诚了些:“阿沅,你这鼻子比你爷爷还灵。这甘草确实是去年的,今年没收到好的,将就用着。”
沈令仪没再说什么。她把自己采的药卖了,得了八十文钱,买了些茯苓和甘草回去。爷爷最近咳嗽得厉害,她需要这些药。
赵叔把药包好递给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阿沅,你这几日的药采得不错,要是再找到金线莲那样的好货,我加价收。”
沈令仪点头,背起竹篓往回走。
回程的路上,她沿着沐鹤溪走。溪水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碎光,两岸的芦苇已经抽穗,白色的芦花在风中摇曳,像一片片柔软的云。远处的高山层层叠叠,越远颜色越淡,最后几乎融进了灰蓝色的天际里。
这地方太美了。美得不真实。
但她的手是真实的,粗糙,有茧,指节因常年劳作而微微变形。她的膝盖是真实的,隐隐作痛,大约是沈沅长年跪在山石上采药留下的旧伤。她的胃是真实的,空荡荡的,早晨只喝了一碗野菜粥,现在已经消化得干干净净。
她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