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芝城
芝城不是城。
它只是浙西南群山深处的一片聚居地,连集镇都算不上,更没有城墙。百来户人家散落在沐鹤溪两岸的谷地上,高高低低,依山就势,房屋大多是夯土墙茅草顶,也有一些是竹木搭的吊脚楼,远远看去像一群灰色的蘑菇长在山坡上。
这里盛产灵芝的传说,口耳相传了不知多少年,但从来没有人真正采到过。偶尔有人在深山里捡到一株品相可疑的菌类,小心翼翼捧下山来,被路过的行商看了,摇摇头说不是。于是传说仍是传说,日子仍是日子。
但这不妨碍人们把这里叫作芝城。名字总是比实物先到,像一颗种子,落在土里,等了一百年,一千年,等着有一天真的长出灵芝来。
贯穿这片谷地的是沐鹤溪,从北山发源,一路向南奔涌,水色青碧,清澈见底。溪面宽处可行竹筏,窄处一跃可过,两岸长满了野生的菖蒲和芦苇。春汛时水涨,溪流咆哮着漫上滩涂;枯水时河床裸露,大大小小的卵石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溪上有一座竹桥,简陋得很,几根毛竹扎在一起,人走上去吱呀作响。桥头立着一块石头,被风雨剥蚀得看不出本来面目,老人们说那是东汉年间浮丘公沐鹤时系鹤的地方。
没有人真的信。但也没有人把它搬走。传说的用处不在于真假,而在于它给这片荒僻的土地添了一点念想。
沈令仪跟着爷爷从山上下来,沿着沐鹤溪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看见自家那间土坯房。
房子盖在半山腰一处稍微平坦的台地上,三面是竹林,一面朝着溪谷,视野开阔。屋前种了几畦菜地,萝卜、芥菜、韭菜,长得不算好,但足够爷孙俩糊口。屋后搭了个鸡棚,养了五六只母鸡,羽毛黯淡,瘦得可怜。
沈令仪站在屋前,看着这一切,心里涌上来的不是陌生感,而是一种奇异的熟悉。
不是她来过这里,而是她来过这种生活。在现代,她跟着太爷爷住在浙西深山里,远离城市,自给自足,每日与草药为伴。那种山居的寂静,她太熟悉了。
只是那里有电,有手机,有冰箱,有一个接一个的外卖电话。
这里什么都没有。
爷爷已经进了屋,在灶台后面生火熬姜汤,柴烟从茅草屋顶的缝隙里钻出去,在暮色里散成淡蓝色的雾。他一边烧火一边咳嗽,是老慢支,肺里有痰浊,沈令仪听着他的咳嗽声就能判断出来。
她走进去,从墙上取下一把晒干的紫苏叶,丢进锅里。
“爷爷,加点这个,散寒。”
爷爷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拿木勺搅了搅。
沈令仪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借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开始打量这个家。
土坯墙,茅草顶,地面是夯实的黄泥,踩得硬邦邦的。屋角堆着柴火,旁边是两只陶罐,一罐盛水,一罐盛米。墙上挂满了草药,用麻绳扎成小捆,垂着头,像一群沉默的蝙蝠。没有桌椅,只有几块木板拼成的矮台,上面放着陶碗、木筷、一把豁了口的菜刀。
屋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一只陶药臼,杵是石头的,磨得光滑发亮。
这是沈沅全部的家当。
沈令仪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只药臼上,停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