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在咖啡桌的木纹上慢慢移动,鹿烬埋在臂弯里的肩膀渐渐平复,只剩下断断续续的轻颤。贺知许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热牛奶又往他面前推了推,杯壁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冰凉的指尖,却暖不透他胸腔里那块早已冻僵的地方。
刚才那短短几十秒,像一场无声的凌迟。
雾终年的脚步声就在身后,雪松气息擦着他的发梢掠过,近得仿佛一回头就能撞进他怀里。可那个人,连一丝余光都没有分给这个角落。
他真的看不见吗?
还是……看见了,也懒得认。
鹿烬缓缓抬起头,眼眶红得发肿,睫毛黏着未干的泪迹,眼神空茫地望着门口的方向。那里早已没有那道清冷的身影,只剩下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门帘,和空气中残留的、淡得几乎抓不住的冷香。
“他走了……”鹿烬低声喃喃,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轻得一触就碎,“真的走了。”
贺知许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口发酸,却只能轻轻应一声:“嗯,走了。”
“你说,”鹿烬忽然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茫然,“如果我刚才叫住他,如果我走出去站在他面前,他会是什么表情?是厌烦,还是干脆装作不认识我?”
贺知许喉结动了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见过雾终年看鹿烬的眼神——在教室后排,在走廊转角,在每次鹿烬低头走过时,那道追着背影不放的目光,藏着连他这个旁观者都能看懂的挣扎与痛苦。可他也亲眼看见了,雾终年是怎么用最冷漠的态度,把鹿烬一次次推开,推到遍体鳞伤。
有些事,不是一句“他有苦衷”就能抹平的。
“鹿烬,别想了。”贺知许只能轻声劝,“想多了,疼的还是你。”
“我也不想想。”鹿烬低下头,指尖死死抠着桌沿,指节泛白,“可是我控制不住……我一闭眼,就是小时候他牵着我的手,一睁眼,就是他现在看都不看我一眼的样子。贺知许,我快疯了。”
葡萄味的信息素轻轻溢出来,不再是失控的慌乱,而是一种沉到谷底的悲凉,甜得发苦,软得让人心疼。
贺知许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的心疼:“你也真是的……明明把自己伤成这样,却还在为他找理由,还在忍不住期待。你这样,什么时候才能放过自己?”
“我也想放过自己。”鹿烬的声音微微发颤,“我试着不看他,不听他,不想他,我接受江叙的好,我努力把他从我的生活里踢出去……可是没用,真的没用。他随便出现一下,随便走过去一趟,我所有的坚持,全都塌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筑起高墙,以为自己已经心如止水。
可雾终年只要出现一秒,就能让他所有的伪装,土崩瓦解。
就在鹿烬声音发颤、情绪再次往下沉的时候,咖啡角的风铃叮铃一声轻响。
两人同时僵住。
鹿烬的呼吸瞬间停了。
不会的……不可能的……
他刚刚才走,怎么会回来。
可下一秒,那道熟悉的、清冷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了门口。
雾终年去而复返。
他不是故意回头,也不是察觉了什么——只是刚才走出几步远,指尖突然摸到口袋里空了,车钥匙落在了前台。
他推门进来,目光依旧直直地落在柜台方向,语速平淡地对店员说:“不好意思,我的钥匙落在这里了。”
声音低沉清冷,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鹿烬耳朵里。
这一次,他离得更近。
近到鹿烬能看清他袖口折痕,能看清他下颌紧绷的线条,能看清他微微蹙起的眉尖。
也近到……只要他稍微侧一下头,视线就能毫无遮挡地落在角落的位置,看见那个缩在椅子里、浑身发抖的Omega。
鹿烬整个人都僵成了石头。
他连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身体下意识往贺知许身后缩,几乎把自己埋进阴影里。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碎肋骨,不是欢喜,不是期待,是恐惧——怕被看见,怕被认出,怕再一次被那双冷漠的眼睛扫过。
贺知许立刻侧身,用后背彻底挡住鹿烬,手臂不动声色地按住他颤抖的肩,用口型轻轻说:别慌,看不见。
空气像被冻住。
咖啡机的嗡鸣消失了,窗外的风声消失了,只剩下雾终年弯腰拿钥匙的轻响,和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信息素,一点点漫过角落,缠上鹿烬的脚踝。
鹿烬闭着眼,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砸在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能闻到,能听到,能感觉到那个人就在眼前。
可他不敢睁眼看。
他怕一睁眼,就对上雾终年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雾终年拿起钥匙,直起身,指尖捏着金属钥匙,凉意渗进皮肤。他习惯性地抬了下头,目光随意扫过店内——
就是这一眼。
视线微微一偏,掠过了角落的方向。
贺知许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只差一点点。
真的只差一点点。
雾终年的目光已经扫到了桌角,扫到了鹿烬垂落在椅子边的指尖,扫到了那截攥得发白的指节。
只要再往下半寸,再停留一秒。
他就能看见鹿烬。
可就在这一瞬间,柜台店员笑着说了一句:“老师慢走啊!”
雾终年的目光被轻轻拉回,微微颔首,淡淡应了一声:“谢谢。”
下一秒,他转身,迈步,再次朝着门口走去。
没有迟疑,没有停顿,没有任何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