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在这个人出现的瞬间,就已经摇摇欲坠。
贺知许感受到他手心的冰凉与颤抖,心里轻轻叹气,却只能安静地陪着他,替他挡着那道视线。他知道,鹿烬现在还没有做好面对雾终年的准备,哪怕只是一次无意的相遇,都足以让这个少年崩溃。
雾终年取完咖啡,指尖握着温热的咖啡杯,清冷的目光随意扫过咖啡角的内部。他的视线掠过一张张桌子,掠过一个个学生,却始终没有落在角落的位置。
他心里装着事,满脑子都是鹿烬的身影,想着他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再被信息素困扰,有没有再因为自己而难过,根本没有心思留意周围的环境。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离他咫尺之遥的地方。
近到,只要他再多看一眼,就能看见那个蜷缩在角落、单薄又脆弱的少年。
近到,只要他轻轻喊一声,就能让鹿烬所有的伪装,全部崩塌。
可他没有。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窗外,看着空荡荡的校园小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与痛苦,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下,恢复成一贯的冷漠。
他转身,握着咖啡,脚步平稳地朝着门口走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从鹿烬的身后走过,带着淡淡的雪松气息,轻轻拂过鹿烬的发顶。
鹿烬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能感觉到那个人从自己身后走过,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却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忍不住冲上去,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问他为什么忘了自己,问他当年的承诺还算不算数。
他怕自己一开口,所有的坚强都会土崩瓦解。
终于,脚步声走到了门口,咖啡角的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关上。
那道清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门外。
雪松的气息渐渐淡去,直到再也闻不见。
鹿烬紧绷的身体,这才瞬间松懈下来,像一根被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他猛地趴在桌子上,把脸深深埋进臂弯,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再也忍不住,低低地溢了出来。
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葡萄味的信息素裹着破碎的委屈与痛苦,在小小的角落里疯狂弥漫,甜得发苦,软得心疼。
贺知许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任由他宣泄着所有的情绪。
他知道,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相遇,对鹿烬来说,是比任何伤害都要残忍的折磨。
明明就在眼前,却装作看不见;明明心里念着,却逼着自己躲开;明明深爱过,却不得不形同陌路。
世界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咫尺天涯,莫过于相见不相认。
鹿烬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哭哑,直到眼泪流干,直到肩膀再也没有力气颤抖,才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你看见了吗……”鹿烬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浓的自嘲,“他就站在我身后,离我那么近,却根本没有发现我。在他眼里,我真的就像空气一样,微不足道,连让他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刚才那几分钟,他比谁都清楚,雾终年不是没看见,是根本没在意。
他的世界里,早已没有了鹿烬的位置。
他的目光,他的心思,他的一切,都再也不会分给这个,曾经跟在他身后十几年的小Omega。
贺知许看着他这副自我否定的模样,心疼地开口:“鹿烬,不是你微不足道,是他心里有事,是他没留意,不是你的错。”
“有事?”鹿烬轻轻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要难看,“他能有什么事?他只是忘了我,不在乎我,而已。贺知许,你不用安慰我了,我都懂。从他不告而别的那天起,从他重逢后装作不认识我的那天起,我就懂了。”
是他自己太傻,傻到等了三年,傻到念了三年,傻到以为重逢会有转机,傻到以为十几年的情分不会说断就断。
到头来,只是他一个人的执念,一个人的独角戏,一个人的,自我折磨。
“那你打算怎么办?”贺知许轻声问,“一直躲着他吗?躲到毕业,躲到再也不见?”
鹿烬沉默了,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可他的世界里,却始终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雾。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躲,能躲一辈子吗?
他们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教学楼,甚至同一个班级,他能躲一天,躲一个月,难道还能躲一年,躲到毕业吗?
可如果不躲,他又该如何面对?
面对那个冷漠的雾终年,面对那段破碎的过往,面对自己那颗,还没有完全放下的心。
贺知许看着他茫然无助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鹿烬,我不是要你立刻原谅他,也不是要你立刻回到他身边,我只是想让你别再逼自己。跟着自己的心走,想躲就躲,想忘就忘,不用强迫自己放下,也不用强迫自己坚强。你还小,你可以慢慢熬,慢慢走出来,不用急着给自己一个答案。”
“可是我好累……”鹿烬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贺知许,我真的好累。每天躲着他,想着他,疼着他,我快要撑不下去了。”
“那就歇一歇。”贺知许温柔地说,“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做,就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我陪着你。”
鹿烬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闭上眼,泪水再次从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