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的布置比婚房更为铺张，入目皆是浓得化不开的红。正堂悬着一对龙凤呈祥的金丝流苏灯笼，檀木圆桌上铺了大红织锦的桌帷，上头摆了满满一桌精致的点心——桂花糕、梅花饼、莲子羹、水晶虾饺，每一样都做得小巧玲珑，色香俱全，只是那甜腻的香气混着厅中熏炉里飘出的沉水香，馀灯只感觉生理不适。

折梅娘子端坐在主位上，一身绛紫色的锦缎袄裙，鬓边簪了支成色极好的翡翠步摇，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层层叠叠地堆在一处，瞧着倒也慈眉善目。

可她越是笑得慈祥，馀灯心里的警钟就敲得越响。祝揽月坐在她右手边，今日换了身水红色的新裙子，单边麻花辫上系了根同色的发带，看起来比馀灯刚见她时精神不少，可那双眼睛里的灵动和温度现在却只剩下一层乖巧。

“灯儿来了，快坐下，今日娘亲自下厨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还热乎着呢。”老妇人笑着朝她招手，又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空着的那个位置。

馀灯低着头低低地应了一声“嗯”。她垂着眼帘走到空位前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头，将骄纵大小姐的派头收敛了大半。

馀灯在家里可是小霸王，哪里这般矜持过。

如今忽然要对着一个妖怪假扮亲娘撒欢，她酝酿了一路也没酝酿出那股子娇滴滴的女儿态来。

“阿姐今日怎么有些羞？往日里不是一进门就要嚷着饿了吗。”祝揽月偏过头来看她。

老妇人装模作样地抬手在祝揽月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嘴上嗔怪道：“你这孩子，怎么跟你阿姐说话呢？你阿姐如今是嫁了人的新妇，自然要稳重些，哪能还像从前在家里那般没规没矩。”

祝揽月委屈地瘪了瘪嘴，说起话来有若有似无的酸意：“阿姐平日里与我最是有话说，从前在闺房里一聊就是一整夜，我有什么心事都头一个讲给她听，怎得今日便默默无言了？我知道，姐妹最是手足情深，可惜阿姐从今以后便不能与我如之前那般了。而今她是贺家的人了，往后要操心的是贺家的事，要疼的是贺家的人，我这个做妹妹的，怕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从此你阿姐和阿霖是要夫妻一体的，你这丫头吃的是哪门子醋。”妇人笑吟吟地伸手拍了拍馀灯搁在桌上的手背。馀灯的手背被她握住的那一刻，险些条件反射地把手抽回来，好在她仅是不动声色地将手往旁边挪了半寸。“你也不用羡慕，娘明年也为你相看人家，定给你寻个比贺家小郎君还俊俏的如意郎君。”

此时门外那几个人是怎么做的呢？徐子安一直站在前厅门外那扇雕花木门的阴影里，从门缝里将那老妇人的一言一行看得清清楚楚。

他身边那几个原本在门口伺候的下人此刻已经歪歪斜斜地倒了一地。

被徐子安以极快的手法逐一点了穴，睡得挺沉。

叶珩煜在不远处的柴房门口劈柴，手里那把斧子钝得能急死人，劈了老半天也没劈开几根。他一边抡斧子一边拿余光往徐子安那边瞟，两个人隔着小半个天井的距离无声地交换着信息。说是无声，其实全靠眉来眼去。

叶珩煜挤眉弄眼地朝徐子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咋样了？里头有没有打起来？要不要我冲进去？

徐子安微微摇头，又朝门缝里瞥了一眼：没啥。那老妖在那儿嘘寒问暖呢，又是糕点又是郎君的，一时半会儿掀不了桌子。

叶珩煜又劈了一块柴，劈完又抬头，眉毛挑得老高：现在呢？

徐子安：说客套话。

叶珩煜翻了个白眼，斧子差点劈在自己脚上，他决定暂时放弃和徐子安交流。

沈清许一直垂手立在馀灯身后不远的地方，面上是一副低眉顺眼的侍女模样，耳朵却一刻也没闲着，将桌上三个人的每一句对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馀灯在听到“夫妻一体”四个字时，胃里那叫一个翻江倒海，面上却不得不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和沈清许现在都在前厅里，叶珩煜在劈柴，徐子安在门口望风，四人虽被分隔开了，却各在其位各司其职，这种默契并不需要事先商量。

“咳咳——”馀灯清了清嗓子，顺势将手从老妇人的掌心下抽回来端起桌上的茶杯，借喝茶的动作掩住了自己脸上的表情，“怎么会呢，阿月，我同你还会和之前一般的，就算嫁了人也是你阿姐。你忘了小时候咱们在院子里那棵梅树下埋的那坛酒酿了？说好了等你出嫁的时候一起挖出来喝的，这酒还在梅树下埋着呢，我哪能就不理你了。”

祝揽月歪了歪头，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调说：“阿姐还记得那坛酒啊，我还以为你早忘了呢。”

沈清许在听到咳嗽之后立刻会意。她端起茶壶走到馀灯身边，微微弯下腰来将茶杯重新斟满，声音恭敬：“小姐，请用茶。”

馀灯端起茶杯正要往嘴边送，忽然灵机一动。她借着放下茶杯的动作，在折梅娘子和祝揽月都看不见的桌帷下方，用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撞了沈清许一下。

沈清许的手腕顺势一歪，整杯热茶便泼在了馀灯自己的裙摆上。茶水还是温的，隔着衣料也不算烫，但那一大片洇开的深色水渍看起来格外狼狈，倒真像是被泼了滚烫的热茶一般。

“贱婢！你怎么敢的！”馀灯霍然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她一把夺过沈清许手中的茶壶往桌上重重一顿，“我让你倒杯茶你都倒不好，你是存心要让我在娘面前丢人现眼吗！”

“小姐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实在是方才手滑了一下，求小姐看在奴婢伺候多年的份上饶过奴婢这一回吧！”沈清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头磕在硬邦邦的青石地面上听着就疼，她的声音里满是惊惶与哀求，肩膀瑟瑟发抖。

“来人啊！把这个不长眼的东西拖下去乱棍打死！”馀灯扬高了声调朝门外大喝一声，声音里那股蛮横骄纵的劲儿连她自己听了都想扇自己一巴掌。

叶珩煜正在外面劈柴，斧子刚抡到一半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乱棍打死”，整个人吓得一哆嗦，斧子差点脱手。

他猛地转头看向徐子安。

徐子安伸手指了指门内，示意他赶紧进去。他自己则不动声色地弯下腰来，将门口那几具被他点了穴的“下人”一具一具地拖到廊柱后面的阴影里藏好。

叶珩煜硬着头皮小跑进去，垂着脑袋学着下人的模样哆哆嗦嗦地站在馀灯面前，话都说得结结巴巴的：“小、小姐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