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徐子安。”
馀灯喃喃念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她全都想起来了。
她不是什么父母离异寄人篱下的高中生,她是馀灯,灯火通明的灯,她有疼爱她的父母,有交心的朋友。
她什么都不缺。
“你来接我了?”她抬起头来看他,眼眶有些湿润。
“愣着做什么?走吧。”徐子安没有回答馀灯那个明知故问的问题,只是将伸出去的手又往前递了半寸。
五指相扣。
他将她往身前一拉,她整个人便从石栏边跌进他怀里,额头撞上他胸口那片月白色的衣襟。
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身后那条银杏道、脚边那条小河、远处那座灯火渐起的校园,所有的一切都在刹那间像一面被重锤击中的镜子般碎裂开来,碎片纷纷扬扬地往下坠。
馀灯闭眼前,面前是徐子安。
他把馀灯扶上床上的时候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不粗鲁,更像是捡起了一件差点被摔碎的东西之后,还要嘴硬说“我没担心”的那种别别扭扭的小心翼翼。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熹微的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将满室红绸染成了浅淡的绯色。
“方才那个是梦魇,怕是针对阿馀下手的,它可将人拖进记忆里最脆弱的那一段反复折磨。子安,你擅自闯入别人的梦境,会不会被反噬留下什么后患?”沈清许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她坐在床沿上正拿一块湿帕子替徐子安怀中的馀灯擦额头上残存的冷汗,眉宇间挂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徐子安缓缓将人放下,让馀灯靠在床头那块叠了好几层的软枕上,直起身来理了理衣襟上被馀灯的头发蹭皱的那一小片布料,不以为然道:“无碍。这种雕虫小技还不能拿我怎么样。”
“梦境碎裂她便可以出来,只是需要花些时间将意识重新收拢。被梦魇拖进去的人往往会分不清哪边是现实哪边是梦,醒过来的头几个时辰最是难熬,不过以她的性子,大约也用不了那么久。”他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方才闯入梦境时那副不管不顾的架势沈清许全都看在眼里。
她认识徐子安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为任何一个人这么着急过。
“花什么时间,我可不是一般人!”床上的人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哑着嗓子中气十足地反驳了一句,这可把沈清许逗得忍俊不禁。
馀灯说着就要掀开被子下床,动作牵动了胸口那团还未完全散尽的灼痛,疼得她龇牙咧嘴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又老老实实地缩回了被窝里。
“是是是,阿馀是仙子,自是非比常人。不过仙子也要听姐姐的话,先在床上多坐一会儿缓口气,别急着下地折腾。”沈清许哭笑不得地按着她的肩膀把她重新塞回枕头上,又替她把滑下来的锦被掖了掖被角。
馀灯起初还能撑着精神和沈清许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可没过多久眼皮便开始上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一个哈欠还没打完整个人便歪在枕头上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明,晨光透过窗棂的红纱洒进来,将整间室内染成了一片柔和的暖色。
馀灯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又觉得时辰可能不早了,迷迷糊糊地眯着眼睛朝屋里喊了一声:“各位,都起了没啊?”
鸦雀无声。
“人呢?都去哪儿了——”她睡眼惺忪,从床上坐起来时,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清脆而熟悉的声音从窗缝里挤了进来。
“阿姐,你起了吗?我来叫你用早膳,娘说今日做了你最爱的桂花糕,你再不去可就凉了。”
这声音——祝揽月?馀灯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
昨天在初雪楼里祝揽月被假货冒充的事情还历历在目。那么现在在窗外叫她“阿姐”的这个人,到底是真正的祝揽月,还是折梅娘子变幻出的另一个赝品?
“没、没呢,马上就好了,别急!我昨夜睡得晚了些,你且在前厅等我一会儿,我换个衣裳就来!”馀灯一边扬声回应一边手忙脚乱地穿好了衣裙,又将睡散的麻花辫重新编好,末了还不忘往脸上泼了两把凉水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刚睡醒的迷糊鬼。
她估摸着祝揽月多半是被控制了。昨日在初雪楼里祝揽月看见折梅娘子那张脸时的反应她看得一清二楚,那是见了亲娘之后才会有的毫无防备。
若折梅娘子故技重施,再用这张脸将她骗去某个地方,后果不堪设想。可她现在还不能贸然戳穿,毕竟这幻境的规则摆在那里,露了馅大家都得完蛋。
“好,那阿姐快些,莫要让娘等急了。今日娘亲自下厨,说是好久没做早膳了。”祝揽月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雀跃,像是真的很期待这顿早饭。
馀灯听着这声音,心里反而更沉了几分——越是真实,越说明折梅娘子在祝揽月身上下的功夫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