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阵敲门声响起。
“怎么新婚之夜来这么多人,还让不让人安生了……”馀灯嘀咕了一句。
门外响起一道温婉的女声,那声音软得像三月里的细雨落在桃花瓣上,每一个字都是容易让人卸下防备的亲切与温柔:“灯儿,娘有事找你,现在方便吗?”
娘?这不就是那个折梅娘子吗?
“哦,不是很方便。”馀灯边说边走到门边将背抵在门板上,“娘,没什么急事的话,女儿就先……先行事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嘛……”
她说这话时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两团浅淡的红晕——明知道是在演戏,可“行事”这种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还是让她有种想把脸埋进枕头里闷死的冲动。
好在门外的折梅娘子看不见她此刻的表情,否则大概立刻就得穿帮了。
好在折梅娘子并没有强求:“好,那娘明日一早再来找你,你好生歇着,切勿伤了身子。”
叶珩煜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好一会儿,确认那她终于离开后说:“终于走了,这人声音听着温温柔柔的,怎么感觉这么瘆人呢。”
“徐师兄,这人是那折梅娘子没错吧?我没有听岔吧。”馀灯还有些心有余悸。
徐子安微微颔首,从窗前踱回桌案旁:“是她。她这时候来敲门,无非就是想来试探试探我们。毕竟这幻境是她一手操办的。”
“我总感觉没那么简单。”叶珩煜摸着下巴在屋里来回踱步,“她既然有本事把我们所有人都拉进幻境,又能封住我们的灵力和符纸,为什么还要亲自来敲门试探?直接偷看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除非她并不是全知全能的。也许这幻境里的规则连她自己也要遵守,她不能随意窥探婚房内的情况,所以才必须找借口来敲门。”
沈清许也道:“若真是这样,那这个规则漏洞就大了。”
“有道理。她若真是全知全能,早在外头就该把我们一网打尽了,何必费尽心机设这个游戏。看来这秘境虽是她布的,但她并非此地的绝对主宰,她也要遵守某种我们尚不清楚的……”
话没说完,一阵阴冷刺骨的寒意忽然从床底蔓延开来。
“我靠这啥?!”馀灯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整个人条件反射般向后跳了一大步,后腰撞上了桌案的边角也顾不上疼,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床底的方向。
从床沿与地面之间那道狭长的缝隙里,正缓缓渗出一团黑漆漆的影子。那影子比黑暗更浓稠,比墨汁更粘滞,边缘在烛光下微微颤动着,像是活物在呼吸。
另外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轻。叶珩煜下意识地将沈清许挡在身后,伸手去摸腰间却发现佩剑早已不见,只能空攥着一只拳头。
简月剑铿然出鞘半寸,剑身上流转的冰蓝寒光在昏暗的婚房里亮起了一道冷厉的锋芒。
让徐子安震惊的是那影子并没有实体。
说是鬼,不如说是“鬼影”。它从床底完全爬出来之后,馀灯才勉强看清它的轮廓——它拖着那团不成形的身躯从床底滑出来,在地毯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暗色痕迹,所过之处的光都被吸走了几分。
馀灯忙不迭地唤出归灯剑,银白色的剑光在昏暗的房里骤然亮起,剑格上的茉莉花纹在灵光流转间熠熠生辉。
她握紧了剑柄朝那鬼影一剑劈去。剑刃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之音,可剑尖穿过那团黑影时却像是切在了一团烟雾上,毫无阻力毫无触感。
归灯剑对它起不了任何作用。
那鬼影径直穿过了馀灯的身体。
那一瞬间,她只感觉一阵彻骨的冰凉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一块千年寒冰被人塞进了她的胸腔里然后慢慢融化。
然后,然后它就没了。那鬼影穿过她的身体之后便越变越淡,越缩越小,最后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尘一样消散在了空气中,连地毯上那道湿漉漉的暗色痕迹也跟着一并消失了。
这就没了?馀灯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手里还握着归灯剑保持着劈砍的姿势,整个人有些发懵。
这东西来势汹汹的,她还以为至少得大战三百回合,结果它穿过她的身体就自行消散了——这是什么意思?打不过就跑了?还是说它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打斗?
她刚想说些什么,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从脑海深处袭来。
紧接着是一股炽热的灼烧感从丹田处升腾而起,顺着经脉一路蔓延到四肢,像有人在她体内点了一把烈火,火舌舔舐着五脏六腑,疼得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蹲了下去。
馀灯本能地拿手捂住胸口,却根本按不住那股从内部往外翻涌的灼痛。
“阿馀,怎么了?”沈清许一个箭步抢上前去蹲在馀灯身旁,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快速在她额头上探了一下,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惊人。
她不再多问,只是稳稳地替馀灯拍着后背顺气,像是在照顾一个突然发起高烧的孩子。
“沈姐姐,我……”馀灯想说自己没事,想让她别担心,可话说到一半喉咙里便涌上一股腥甜。
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嘴,殷红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大红的嫁衣裙摆上,殷红的血落在同样鲜红的锦缎上,颜色竟比嫁衣还要深上几分。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一摊触目惊心的红,没能再发出任何声音。
像百鬼烬中被焚烧的妖邪一般,那股烈火灼身的剧痛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不死不休无休无止。
馀灯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连沈清许焦急呼喊她名字时也已经听不清了,只有嗡嗡的耳鸣像是潮水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淹没她。
过往的画面像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闪过——馀灯看见自己从栖霞镇的天上掉下来摔进徐子安的怀里。看见自己在包子铺门口拉着他的手语无伦次地背了一串成语。看见自己在烬之城的红月下挥剑劈开那只恶兽。看见徐子安在鬼河边的雪地上从她发间拈下一朵梅花说“我送你的”。
为何全是他?
她是不是快死了?死得这么不明不白,连害死自己的是什么东西都没搞清楚。
馀灯活了十七年虽然算不上什么惊世骇俗的人物,但也绝对不该死在这么潦草的剧本里啊!
“系统……”她在意识深处无声地朝系统呐喊。
没有回应。
馀灯最后看见的是徐子安的脸——他弯下腰来离她很近很近。
可惜看不清,一点都不清楚。
所有的画面都碎成了无数片细小的光点,飘散在一片越来越浓的黑暗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很久,也许只是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