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馀,阿馀?”耳边有人在叫她。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发现自己正趴在图书馆那张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自习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三分之二的《霜冷月》,书页已经有些卷角了。
窗外是黄昏,橘红色的夕阳正透过图书馆巨大的玻璃幕墙洒进来,把她面前的书页和她趴着的桌面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空气里有旧书纸张特有的干燥气味和远处茶水间飘来的咖啡香,她甚至能听见隔壁书架后有人在低声讨论下周的期末论文选题。
一切都安静正常。
她的后背全湿透了,冷汗把校服衬衫的背部粘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很不舒服。
叫醒她的人是班长温轩,正站在她座位旁边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另一只手里抱着几本刚从书架上抽出来的参考书。
“班长?我怎么在图书馆睡着了?”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直起身来环顾四周。
“你已经睡了一小时了。”温轩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我叫了你好几次你都没反应,再不叫你的话怕是要在图书馆过夜了。你后背怎么这么湿,做噩梦了?”
她望着温轩那张温润无害的笑脸,心里却没有从前每次见到他时会泛起的那种小鹿乱撞的雀跃。
奇怪,分明是她偷偷喜欢了大半个学期的班长,分明是那个每次在走廊里擦肩而过都会让她忍不住多看一眼的人。
可此刻同他待在一间屋子里,她竟然只觉得心累。
不讨厌也不反感,只是多了些疏离感。
“是吗?大概是个挺长的噩梦。”她喃喃地回了一句,低头看了看表盘上的时间,一把抱起桌上的书本站起身来,“那个,班长,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下次再约啊。”
她抱着书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图书馆,穿过门禁时刷卡机发出滴滴两声脆响,她推门走进夕阳里,深秋的风裹着桂花的香气迎面扑来,将她额前碎发吹得纷纷扬扬。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朝宿舍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在半路上忽然停了下来。
叩门前,她有些犹豫。
每次晚归时母亲都会说的那句话。“你还知道回来?你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妈放在眼里!”不管任何理由,不论是因为补课、值日还是帮同学出板报,只要晚归超过规定的时间,这句话就像一道程序一样精准地砸在她头上。
是啊,毕竟母亲和父亲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她再嫁本就辛苦,脾气坏些也是应该的,她从小到大都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至于继父。那个表面上对她和颜悦色的男人,曾几何时真把她当过亲女儿看待?不过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维持着一份客客气气的体面罢了,大家都心知肚明,谁也不戳破。
想着想着,她抱着书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书脊硌在胸口有些疼。
她漫无目的走了很远,穿过校区里那条种满银杏树的林荫道,踩着一地金黄的落叶嘎吱嘎吱地响,直到面前出现了一条穿城而过的小河。
河水很浅,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和水草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光,有几条不知名的小鱼在水里慢悠悠地游着,偶尔冒个泡泡便又沉下去。
她倚在河边的石栏上低头望着水中的倒影,水面映出一个穿着校服扎着麻花辫的女孩子。
我扎的一直是麻花辫吗?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了一个人。那人的身影倒映在她脚边的水面上,高束的长发被晚风吹得微微拂动,身姿颀长如松。
他笑起来可真好看。可她为什么觉得这张脸这么欠揍呢?说不上来,就是那种明明长得无可挑剔却让人想一巴掌扇过去的欠揍感,像是被这人拿话噎过无数次。
她抬起头来转过身去。
不是梦。
真的有人朝她走来了。
“美梦能让人沉醉,噩梦你还要沉迷吗?”
她低下头,依旧趴在石栏上望着水面:“你走错了吧,这里没有路,你家不在这。”
阴影没有离开。
还不走?她皱了皱眉,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仰头看向他的脸。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的心颤了颤。
“你是谁?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眨了眨眼,显得有些呆。
“不认得我了?”他微微低头看着她,眼里倒映着漫天霞光和一个小小的她。
就像是专门为她而来,不问归期不计代价。
“那,自我介绍一下——”他伸出手,“我叫徐永夜,字子安。你呢?你的名字是什么?”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名字,她从小到大做了无数次自我介绍,从没打过一个磕巴。
可此刻她望着他的眼睛,舌头却忽然打了结。
“我的名字是……”她刚想开口,他却上前一步抬手将食指轻轻按在她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带着她再熟悉不过的松木清香和一点点极淡的、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的属于他的气息。
“我知道,你是馀灯。”他念她的名字时把每个字都咬得很认真。
“是不会服输,不会放弃,遇到困难不会低头的馀灯。”
“寒香境困不住你,噩梦也困不住你,所以你也可以在最不该醒的时候醒过来。”
“你要让它看看你的能耐到底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