馀灯与徐子安对视一眼,两个人脸上写的是同一个问题。
“这啥人?满街的人都不看我们,就她盯着我们瞧。”馀灯压低声音,一边拿余光打量那折梅的女子。
她依旧笑盈盈地立在梅树下,整个人看上去温婉无害,却无端让人心里发毛。
“看着不像是真人,应该是幻象吧。”她收回目光,“况且为什么路上那么多人,偏偏只有她能注意到我们?方才我们从街头跑到街尾,撞了不知多少肩膀,那些人都不带瞧咱们的。”
说罢,她壮着胆子走上前去,从那女子手中接过竹篮,低头仔细端详篮中的梅花。
她把篮子搁回原处,抬起头来客客气气地问了一句:“那个……娘子,打听一下,江亭何时有了梅花?昨日我分明听说此地花草绝迹了。”
女子低头不语,只是继续拨弄枝头的梅花,纤细的手指从花瓣间穿过,动作轻柔,像是没听见她说话。
馀灯越看越不对劲。她退回徐子安身侧,轻声问:“她是真的人吗?”
“当然不是。”徐子安答得毫不犹豫,他的目光从折梅娘子身上掠过,“这整条街的人都不是,只是她比其他人多了几分能耐,至少能看见我们。”
“啊?那这幻境怎么破?我们赶了一路也没看到祝家兄妹,他们在初雪楼里吗?”
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从灰蒙蒙的天穹倾泻而下,眨眼工夫便在檐角积了厚厚一层。
馀灯提起裙摆拔腿就往初雪楼里跑,鞋子踩在雪地上留一串深深浅浅的印子,鹅黄色的身影在漫天素白中格外扎眼。
“你慢点!”徐子安显然没料到她招呼都不打一个就往前冲,愣了一瞬才迈开步子追上去。
初雪楼的门是虚掩的,她一掌推开便钻了进去。
楼内灯火通明,到处点着粗如儿臂的红烛,烛油沿着烛台层层叠叠地堆下来。一楼大堂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只有通往二楼的木梯在烛火映照下投出一级一级明暗交错的影子。
馀灯隐约听见楼上有动静,二话不说便顺着楼梯跑了上去,徐子安紧随其后。
二楼雅间的雕花木门半敞着,里头飘出一股甜腻的梅花糕香气。祝揽月正坐在圆桌前,面前摆了一碟梅花糕,手里还捏着半块,正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嘴角沾了一点白色的米粉渣。
她的眼神空洞而灰暗,曾经那对又大又亮的眼睛此刻暗淡得像蒙了一层灰。
与之相反的是祝怀逸。他半跪在妹妹身旁,眼神清明,试图唤醒她。
祝怀逸身上的旧棉袍袖口还沾着灰,发丝也有些散乱,显然是在发现妹妹不见之后一路飞奔过来的。可无论他怎么喊怎么摇,祝揽月就是没有任何反应。
“揽月,醒醒。”他的手已经发抖了,此刻正颤抖着握着妹妹的肩膀,指节因用力而泛了白。
“馀小姐?”听见门口的脚步声,祝怀逸猛地抬起头来,在看清来人是馀灯和徐子安之后又松了口气。
馀灯小跑过来蹲在祝揽月身旁,把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可惜她没有任何反应。
馀灯摸了摸祝揽月的手背,触手冰凉,却还是柔软的活人的皮肤。“祝小姐这是怎么了?方才我们在门口看见一个折梅花的女子,回头进了楼就变成这副光景了。”
“或许是这里勾起了她的回忆。”
窗外雪光透过棂格映在祝揽月空洞的侧脸上,将她本就苍白的面容变得愈发没有血色。
“这初雪楼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母亲的地方,也是她这辈子最不肯面对的地方。”
“我怎么叫她都无济于事,哪怕用了符纸也是一样的结果。”他从袖中摸出几张燃尽的符纸残片摊在掌心,“一点用没有。”
“哥哥,母亲买的梅花糕很好吃,你不尝尝吗?”坐着的少女忽然开了口。她掩唇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甜又软,和她平日里的说话方式截然不同。
下一秒,祝揽月从桌下翻出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剑,她单手提剑,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直直地朝他胸口刺去。
她出手的角度刁钻而致命,快到站在一旁的徐子安拔剑去格挡时,简月的剑尖只来得及擦过那道剑光的尾锋,在空中划出一声尖锐的金铁交鸣。
鲜血顺着祝怀逸的胸口洇开,衣上绽出一朵又一朵暗红色的花。
“你不是……揽月。”
说完,他便干脆利落地原地转身,右手从袖中翻出一张符纸在指尖燃亮,反手一掌拍在那“祝揽月”的胸口,符纸爆开一团赤金色的火焰将她整个人吞了进去,“祝揽月”便化作一团黑雾从窗口溜走了,只留下那碟吃了一半的梅花糕还搁在桌上。
馀灯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扶住摇摇欲坠的祝怀逸:“祝公子,你先别动,我看看伤口。这血流得也太多了,你别站着,坐下来。”
她从袖子里摸出帕子替他按住胸口那道还在往外冒血的创口,此刻叠了几层的帕子按在伤口上没一会儿便被血浸得透湿。
祝怀逸依言靠着圆桌缓缓坐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摊惨不忍睹的血迹,又抬头看了看那团黑雾逃逸的窗口,竟还有心朝馀灯微微一笑,只是此刻挂在沾了血污的脸上让人看了心里难受:“无碍,让馀小姐忧心了。伤在心口左侧,不致命,我自己调节片刻便好。”
他抬起右手在胸前简单结了道灵力流转的印,指尖凝出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按在伤口上,血流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徐子安收剑入鞘,走到那团黑雾消散的窗口往下望了一眼,他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转身问道:“初雪楼外的折梅娘子你看见了吗?”
“折梅娘子?未曾瞧见。”祝怀逸摇了摇头,“我和揽月是今早天没亮时出的门,她忽然说想来初雪楼看看,说想看看母亲最后到过的地方。我不放心便跟来了,一路上并未看见什么娘子,只有这满街的——”他朝窗外那些熙熙攘攘的人潮瞥了一眼,目光渐沉,“满街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揽月才踏进初雪楼就没了人影,我找到她时她就坐在这张桌子前吃上了梅花糕,像是被人招待过一样。可她根本不可能买到梅花糕,那糕来得蹊跷,我只恨自己没有早些发现。”
“可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慌张。”馀灯一边拧着被血浸透的帕子一边抬头看了他一眼。
祝怀逸从头到尾都是一副从容自持的模样,哪怕方才被假妹妹刺了一剑血流如注,他说话时的声音也没有多大的起伏。
“慌张没用,从容自持才可以。这一次当然会找到的。”
“先别急着走。”徐子安将昨夜那颗淡金色的光晕从指尖弹了出来,小光球在半空中轻快地转了两圈,随即晃晃悠悠地朝窗外飘去,他迈步跟上,“那折梅娘子就是突破口。这满街的幻象,祝揽月的失踪,凭空出现的梅花树,桩桩件件都指向她。”
三人跟着光球走出初雪楼。那光晕在漫天大雪中轻盈地穿行,一路飘回了老梅树下,围着折梅娘子的竹篮绕了半圈,接着噗地一声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