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梅娘子依旧是那副温婉含笑的模样,仿佛从方才到现在一步也不曾挪动过,只是篮中的梅花又多了几枝。
祝怀逸只看了她一眼就别过头去,只勉强稳得住呼吸。
“怎么了?”徐子安偏头看他。
“这是妖。它扮成了我母亲的样子。”祝怀逸的声音沙哑而压抑,“这么说来,揽月多半就是被她带走的。揽月看见这张脸,别说防备了,恐怕连跑都舍不得跑,只会满心欢喜地迎上去叫一声‘娘’。”
“那就去问问好了。”徐子安将简月换到左手,走到折梅娘子身边,弯下腰凑近她耳畔,“大娘,你认识祝揽月吗?”
折梅娘子停下了折枝的动作。
她缓缓直起身来转过头面朝徐子安,那双明眸里盛着温软的笑意,可她开口时却和方才判若两人:“我的亲骨肉,怎么仅仅只是认识呢?”
话音未落,天地再次变幻。
方才还凛冽刺骨的雪风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温暖而甜腻的熏香,混杂着红烛燃烧时的蜡油味和不知从哪里飘来的合欢花香。
脚下那片被踩得结结实实的雪地变成了柔软的红绒地毯,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穹变成了贴着大红双喜剪纸的房梁,房梁上还挂了一对龙凤呈祥的金边流苏。放眼望去满目皆是喜庆至极的正红色,飘浮的细尘在烛光下都染上了一层暖洋洋的橘红。
婚房。馀灯的脑子里跳出这两个字的瞬间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徐子安?徐子安你在吗?”她攥着裙摆环顾四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在这个世界里遇到自己无法解决的困难时第一个想到的人竟然变成了那个嘴毒心冷、看戏成瘾的徐子安,大概是从鬼河边上他拈走她头上那片梅花瓣开始,又或者更早。
“在。”
这声音听着让人格外安心。
馀灯循声转头,看见他正站在婚房另一侧的桌案前,微微弯着腰在研究桌上的什么东西。
“这哪里啊?又是那妖怪搞的鬼?”她一边嘀咕一边走到徐子安身旁,踮起脚尖越过他的肩膀往那张宣纸上张望。
徐子安将纸往她面前一递:“这妖怪想同我们玩个游戏,具体你自己看看吧。规则写得挺清楚,就是不知道它这份‘好心’里头掺了多少毒。”
馀灯接过纸凑到烛光下细看,那潦草的笔迹歪歪扭扭地爬在泛黄的纸面上,像是一群挣扎着想逃出纸张的蜈蚣:“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小妹妹,你是这次婚礼的新娘。至于你旁边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少年嘛——你不会以为他会是新郎吧?错啦,他是你的偷情之人。要注意哦,走你们的人设,千万千万,不要被‘新郎’发现了。若是露了馅,这楼里的秘密你们就再也找不到了。哦,还有,你在鬼河外的朋友也在这里,我把他们都请来了,不用谢谢我,有他们在,这游戏才更有趣嘛。”
“我们……在新婚夜偷情?我是新娘子,你是那个见不得光的人?”
“总结得很到位。”徐子安把纸从她手中抽回来搁回桌案上,用红烛的铜底座压住纸角。
“现在该考虑的应该是你的‘原配’在哪里。”徐子安走到婚房正中央站定,“这妖怪既然给我们安排了身份,就一定会安排一个‘新郎’来验收它的剧本。鬼河外的人也在。沈清许、叶珩煜、白聿、章梓莹,若他们都被塞进了这场婚礼,那总得有一个人扮演新郎。白聿的可能性最大,那妖怪若是想看祝家兄妹自相残杀的戏码,多半也不会对白聿手软。进退两难,左右不是人。”
她刚想说自己干不来这种事——这种在别人的婚房里偷偷摸摸干见不得人的勾当事,光是想想就觉得脸皮发烫。
“宿主,为了不暴露身份导致游戏失败,请与徐子安配合完成该角色的行为逻辑,做出符合人设的事。换句话说,你们得演得像一对真的有私情的人。”系统的声音又一次在她最不想听到的时候响了起来。
啊?馀灯在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什么叫演得像?这满屋子的红绸红烛还不够暧昧?还得自己往上添把火?
“为了不被发现,又为了不被‘发现’,你知道要做什么吗?”徐子安忽然柔声问她,尾音微微上挑,是难得一见的耐心和诱导。
他朝她走近了一步,将他本就好看的眉眼衬得更深邃了几分。
这句话里藏着两层意思:一是不能被“新郎”发现他们根本不是一对偷情的恋人,二是不能被妖怪发现他们没走人设。
要走这个人设,就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像另一个人,而这个人,正在背叛她的丈夫。
“所以你要做什么?”馀灯顿感不妙,本能地将双手交叉护在胸前,整个人往后仰了仰想要拉开一点距离。
徐子安将她的手轻轻握住拿开。他的手比她的大了整整一圈,指节修长有力。
他俯下身来,微微偏头,唇落在她脖颈侧面那一小片从未被任何人触碰过的皮肤上。
落下去的触感极轻极轻,柔得像春日傍晚拂过花枝的第一缕暖风,说它存在吧,它却浅得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说它不存在吧,那里分明又开出了一朵小小的、带着他体温的花。
身前人双唇微启,拿牙齿轻轻地、克制地在那里咬了一下,一种让人本能想要瑟缩的酥麻涌上馀灯心头。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脖颈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敏感,那片被他碰过的皮肤正在飞速升温。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脚跟在毯上磨了半寸,他便顺着她退的方向往前跟了半步,右手扶着她的后腰将她往自己身前轻轻一带,稳稳地揽住了她。
真到了这时候,馀灯反而是最没勇气的。
平日里咋咋呼呼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此刻被他箍在胸前连呼吸都放轻了,手指用力揪着他胸前衣襟的边缘,脑子里一片空白,既不敢推开他,又不知该往哪里放自己的手。
好在这个动作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徐子安很快便从她颈间退开,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恢复到了正常社交范围,只有衣襟上的几道褶皱提醒着方才发生过什么。
馀灯脖颈侧面那一片雪白的皮肤上留下了一小片极浅极淡的红色印记,像是雪地上落了一瓣不小心被揉碎的花。
浅浅的,淡淡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可一旦发现了,便觉得那片红色在满世界的素白里醒目得不像话。
“留个不明显的印子便好了。”徐子安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靠回桌案旁,恢复成了平日里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瞧见她气鼓鼓的脸和红得能煎鸡蛋的耳朵,嘴角微微上扬:“你要是心里不平,下次让你咬回来便是。现在先别急着生气,游戏才刚开始,那‘新郎’说不准已经在来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