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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江亭(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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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路踩着没过膝盖的雪跑到初雪楼。

可当祝揽月推开初雪楼二楼那扇半掩的雕花木门时,看到的却是满身血污的母亲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衣裙被撕扯得支离破碎,散落的长发浸在一滩暗红色的血泊里,那张温柔的脸上还残留着挣扎过的痕迹和死前最后一刻的恐惧与不甘。

还有被人押着跪在一旁、连一句辩解都来不及说的父亲,那个曾经摸着她的头说“我们家揽月将来一定是个大美人”的父亲,此刻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还有冲过来用双手死死捂住她眼睛的哥哥。她拼命想扒开他的手,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他却纹丝不动,只是把她按在怀里不让她回头。

祝怀逸明明也在发抖。祝揽月感受到捂在她眼睛上的那只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却故作坚强地低下头,对她说:“揽月,别看,哥哥在,会没事的。”

那是十五岁的祝怀逸。从此,他真正背负起了一个兄长的职责。不是父亲在世时那个只需逗妹妹开心、偶尔帮母亲端端茶水的兄长,而是一个在废墟里为妹妹撑起最后一片屋檐的兄长。

他将家里仅剩的几本符书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又放下面子去给镇上仅存的几家富户画符驱寒,换些米面回来。

可江亭的大雪一年大过一年,富户们冻死的冻死、搬走的搬走,能接的活计越来越少。

他听说有富贵人家会出高价找人放血治寒病——染了风寒的人喝下健康人的鲜血可以驱散体内寒气,这是江亭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流传开来的土方子。

恰好他没染风寒,天寒地冻的祝宅四面漏风,他穿得比谁都单薄,却靠着那几本旧符书上记录的基础暖身诀硬撑过了一个又一个冬天。

而现在,这副身子骨很值钱。

“怀逸?你也来放血?”床榻上的公子直起身来,撩开帐幔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不加掩饰的讥讽。

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皮白净锦衣华服,身后还站了两个端茶递水的小厮,“你这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别放了两碗就倒在我院子里,我还得出钱给你买棺材。”

“我没染风寒,可以放血。”祝怀逸淡声道。

那公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也不知是被他这副不卑不亢的态度打动了还是纯粹图他便宜:“行,就你了。每日放一碗,工钱当天结。”

得了准许,祝怀逸便留了下来。他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到那后捋起袖子任人在腕上划开一道口子,放半碗温热的血,领了钱再顶着风雪走回来。

起初几日伤口还知道疼,后来那层薄薄的纱布底下便只剩下闷闷的钝痛和隐隐的凉意,腕上的皮肤被反复割开愈合再割开,渐渐形成了一道永远也消不掉的暗红色疤痕。

他每日回家时,祝揽月总会在天黑之前站在廊下等他。

她远远看见他推门进来,便会小跑着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有时是一小袋米,有时是几块干粮,有时是几枚少得可怜的铜板。

祝怀逸从不主动提起放血的事,只是把袖子又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腕上新换的纱布,然后若无其事地笑着问她今天在家看了什么书。

一日如此是巧合,那日日如此呢?

祝揽月不是傻子,她注意到哥哥的脸色越来越白。

她还注意到他吃饭时总用左手拿筷子,右手始终缩在袖子里不肯伸出来,哪怕喝汤时袖子沾到了汤水也不肯撩起来。

太明显了。

终于在某个雪下得格外大的黄昏,祝揽月再也忍不住了。

她趁祝怀逸在灶房里低头淘米的工夫,从背后一把抓住他的右手手腕,不由分说地扯开了那层遮遮掩掩了一个冬天的袖子。

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又密又紧,可那层层叠叠的白布根本遮不住底下不断往外渗的血。

殷红的血从最内层的纱布洇出来,在旧布面上绽开一朵又一朵暗红色的梅花,有些是新添的还在往外冒,有些是旧伤结了痂又被重新挣裂。她握着他手腕的手在发抖,抖得纱布的边角跟着作响,她抬头看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眼泪已经先一步砸在了他的袖口上。

“哥,别去放血了。”祝揽月一头扑进哥哥的怀里,呜咽道,“我不要什么好的生活,冻不死饿不死就行,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每天晚上能推开家门回来跟我说句话,别的什么都不重要。我只有兄长了,我只剩下你了。”

从那天以后他再也没有去放过血。

祝揽月只有兄长了。她在无数个雪夜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把它从一句绝望的控诉嚼成了一句心安的归宿。

祝怀逸也是她的全部——是那个五岁时抱着襁褓中的她哄她不要哭的人,是那个十五岁时捂着她眼睛不让她看血泊中的母亲的人,是那个十八岁时每天割开手腕换些钱回来的人,是那个明明自己也冻得瑟瑟发抖却总是把唯一一件厚衣裳披在她身上的人,是那个沉默寡言却从不推卸的、最普通也最了不起的哥哥。

她说:“祝怀逸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祝怀逸侧过头来看她,良久,抬手替她把糊在脸颊上的碎发拢到耳后:“祝揽月也是世上最好的妹妹。”

江亭的大雪还在下,不紧不慢无休无止,像一首没有结尾的挽歌。

他们像两只在风雪中相依为命的孤鸟,明知春天不会来,却还是用彼此的温度抵挡着寒冬。

哪怕全天下的人都死绝了,江亭与世隔绝,天上地下只剩他们两个,他们也绝不后悔。

对于祝怀逸来说,揽月就是他的天下;对于祝揽月来说,哥哥就是她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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