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几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祝宅的宁静,那哭声又尖又亮,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在宣告自己的到来。
廊下积雪被惊得簌簌落了几块,守在门外的几个老仆妇互相搀扶着踮脚张望,嘴里念念有词地祷告着列祖列宗保佑母子平安。
“生了,是小千金!”产婆掀开门帘探出半个身子,用袖子抹了把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满脸褶子都笑开了花,“母女平安,老爷大喜,是个白白净净的小姐!”
床上的女子虚弱地偏过头,朝那被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人儿望了一眼。她面色苍白如纸,鬓角的发丝被汗水浸得透湿贴在脸侧,嘴唇上咬出了几道深深的印子,可那双眼睛在看见婴儿皱巴巴的小脸时,还是充满了欣喜。
她的夫君快步上前,撩起衣摆在床沿坐下,从袖中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小心翼翼地为她拂去额头的汗珠。
他垂眸看着妻子昏昏欲睡的面容,嗓音放得又低又柔:“浮儿,你累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我就在这儿守着,哪儿也不去。”
女子没有应声,她已经沉沉地坠入了梦乡,呼吸绵长而均匀,手指还虚虚地搭在锦被边缘,像是想在睡前再看一眼女儿,却终究没能敌过铺天盖地的倦意。
门帘又被掀开了一条缝,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从缝里挤了进来。他不过五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又圆又亮,穿着件宝蓝色的小袄,领口露出里头雪白的中衣。
他一进门便连连叫着“母亲”,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可跑到床边瞧见榻上女子闭目沉睡的模样,又猛地刹住了脚步,呼吸也刻意放轻了,只是扶着床沿踮起脚尖,一眨不眨地看着母亲苍白的脸。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男人弯下腰来,宽大的手掌覆在男孩头顶,揉了揉他柔软的发旋,笑容里满是为人父的骄傲与温柔,“儿子,你叫怀逸,猜猜妹妹叫什么?”
小祝怀逸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忽而眼睛一亮,仰起脸来脆生生地吐出两个字:“揽月?”
“真聪明。”男人朗声笑了出来,连外头廊下候着的老仆从们听了都跟着抿嘴偷笑。
祝怀逸趴在床沿上,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父亲怀中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人儿。讲句实话,她真的很丑——脸皱巴巴的像一颗刚剥出来的核桃,皮肤红彤彤的,眼睛还没睁开,只有一张小嘴在吧唧吧唧地吐着口水泡。
可祝怀逸看着看着,心里却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像是有人在胸口点了一盏小灯。他忍不住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轻轻碰了碰妹妹的脸颊,那触感软得像刚出笼的糯米糕,他连忙缩回手,生怕自己的手太粗糙会刮疼她。
原本祝揽月的哭声并不是很大,只是断断续续地哼唧几声便安静了。可祝怀逸那张凑得太近的脸似乎把她吓着了——她的小嘴一瘪,眉毛皱成了两团小绒球,随即哇的一声哭开了。
祝怀逸心知是自己的问题,慌得手足无措。他回忆着母亲平日里安抚自己时的样子,学着记忆中那副温柔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把祝揽月从父亲手里接过来。
父亲替他托了一把,他才把那团软绵绵的小东西稳稳当当地搂进怀里,一只手兜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身体也跟着微微晃动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妹妹乖,不要哭,哥哥在。”
“揽月,不要哭。”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襁褓上,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那是祝怀逸五岁时的冬天,江亭还没有下雪,祝家大宅里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所有人都说祝家的小少爷将来必是栋梁之材,小千金也定会长成大家闺秀。
走廊里风声呜咽,祝揽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廊下的台阶上。她的眼眶红红的,直直地望着庭院里那片冰冻的池塘。
“哥,他们杀了母亲,你不要报仇吗?”
她说的每个字,都像根刺,根根扎在祝怀逸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祝怀逸靠在廊柱上低着眼帘,袖中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又缓缓松开,如是反复了好几次,才开口应了一句:
“是我没用,你要恨便恨我吧。”
他想,若是只有他一个人,或许怎样都无所谓——孤身一人去初雪楼讨个公道,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不枉为人子。可他身边还有揽月,他若去了,谁来给她煮饭?谁来替她补衣裳?
他不是孤身一人,所以不能任性;可他又分明是孤身一人,因为这份不能与人言说的重担只能他一个人扛。
他知道那次之后祝揽月记恨了他许久。她想不跟他说话,不再叫他哥哥,甚至不再正眼看他,每天只是坐在廊下望着门口那棵冻死了的老梨树发呆。
可他每天出门之前,灶台上总会温着一碗稀粥,粥底下卧着半个鸡蛋,蛋黄的边角还是溏心的——那是祝揽月唯一能弄到的吃食。
他端着粥站在灶房里慢慢喝完,粥的热气熏得他眼眶发酸,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碗洗干净放回原处,推门走进了漫天大雪里。
“是我没用,你要恨便恨我吧。”
直到那年冬至,祝揽月才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她没有别的亲人了,她身边只有哥哥。
恨他吗?她试过了,咬牙切齿地恨了一年,恨他软弱、恨他无能、恨他不肯替母亲讨一个说法。
可那天夜里她做噩梦哭醒的时候,是他披着单衣从隔壁房间跑过来,把她裹进怀里,哑着嗓子一遍遍地说“别怕,我在”。
她伏在他肩头哭得涕泗横流,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好些话,连自己都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有一句话她记得很清楚。
“哥哥,我谁都恨不了。我怎能恨你?你是这世上唯一还把我放在心尖上的人。”
祝怀逸没有回答,只是把妹妹搂得更紧了些。他已经长大了,比祝揽月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背的骨骼渐渐长成了成年男子的轮廓,不再是十五岁那年抱着妹妹躲在巷口角落里发抖的少年了。
可他还是会怕,怕护不住她,怕有一天自己倒下了。这些害怕他从未说出口,只是在每一个黄昏归家的路上,远远望见门口那盏摇摇晃晃的油灯时,心里才落下一块石头。
灯亮着,就说明揽月还在等他。只要还有一盏灯在等他回家,每天就有了盼头。
祝揽月依稀记得那天。昭阳十九年的最后一天,十二月三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