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纷纷扬扬,天地间只剩一片素白。偶有一只灰羽的鸟儿落在枝头抖落翅上残雪,歪着脑袋打量这几个不速之客,黑豆似的眼珠转了转,竟没有要飞走的意思。
这鸟似乎并不畏寒,在这冰天雪地里活得怡然自得,倒让馀灯好生羡慕。
她已经冻了一路,牙齿上下打架,咯吱咯吱响个不停,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缩成一团也无济于事。
风从馀灯的领口灌进来,冷得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根人形冰棍,说话都哆哆嗦嗦的:“祝公子,你们家在哪啊?还有多远?我感觉我的脚已经不是我的了。”
祝怀逸走在前面撑着油伞,闻言回过头来,雪花落在他侧脸上衬得他眉目愈发清隽温和,他微微一笑抬手往前一指:“已经到了。”
面前是一座极宽敞的宅院,朱门斑驳,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但门楣上的匾额依稀可辨“祝府”二字。
祝怀逸伸手推门,那扇沉重的木门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缓缓向内敞开,门轴转动时扑簌簌落下几撮积雪。
庭院很大,比从外面看时想象的还要大上许多,只是空旷得不像话。
前院里既无假山也无花木,只有一片平整的石地面被薄雪覆了一半,廊下摆了几只粗陶花盆,盆中空空如也。不过奇怪的是,这样空旷的宅院却没有半点颓败之气——地面扫得干干净净,一点灰也没有,每一处都透着被精心打理过的痕迹。
馀灯注意到祝怀逸推开门时,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掠过一抹极淡的黯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勾起了旧事。
他只失神了片刻便侧身让到一旁,抬手做了“请”的动作,面上又恢复了那副从容温和的笑。
还没等他开口介绍,有个少女便从里屋像只出笼的鸟一样飞奔出来,裙摆在身后扬起一阵小风,整个人扑进祝怀逸怀里,撞得他不得不往后几步:“哥你回来啦,我都等你半天了!”
祝怀逸稳住身形,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把几缕碎发拢到她耳后,动作熟练又温柔,嘴上却带着几分兄长式的嗔怪:“怎么冒冒失失的,家里来了客人,你也不怕人家笑话。”他转头朝馀灯和徐子安微微欠身,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这位是馀灯姑娘,这位是徐永夜公子。这是舍妹祝揽月,孩子心性大了些,实在见谅。”
祝揽月从他怀里探出头来,这才注意到院子里还站着两个陌生人。她看起来年纪与馀灯相仿,生了一张讨喜的小脸,双丫髻上各绑了根红绳,眼睛又大又亮,被兄长说了也不恼,反而大大方方地朝他们福了一礼,声音清脆,像是雪地里滚过的银铃:“你们好啊!我们家好久好久没见过外人了,今日能见到二位还真是令人开心。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死了,我哥也真是的,走那么慢也不怕把客人给冻坏了。”
“祝小姐说话真好听。”馀灯笑了笑,冻僵的嘴角扯起来有点费劲。她不太擅长应付这种扑面而来的热情,一时间除了夸一句之外竟不知该接什么话好,只能跟在祝揽月身后往里走。
祝家很大,穿过前厅便是一道抄手游廊,廊外连着个开阔的庭院,院中央是一方极大的池塘,只是池水被冻了个结结实实,冰面上覆着厚厚的一层积雪,几枝枯荷的残茎从雪中戳出来歪歪斜斜地指向天空。
池边立着一座半人高的假山石,石缝里的青苔被冻成了灰白色,倒像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银边。再往远处望,还能看见后院里几棵落了叶的老树和一座两层小楼的飞檐翘角,檐角挂着的风铃被雪冻住了,半点声响也无。
一切都很大,很气派,也很空。
曾经的这里幸许装满了热闹,但如今却只剩一片寂静。
馀灯走了半天也没见到第四个活人,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祝小姐,你们家怎么这么——”那个“空”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她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你说这个呀,”祝揽月走在前面带路,回头撇了眼她的神情,“我们家被抄家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