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倒是馀灯被她这干脆利落的回答噎得脚下一绊，险些在游廊上滑了个趔趄。

祝揽月头也不回地继续说道：“小时候的事了，抄完家后我和哥哥在街上流浪了好久好久，从城东到城西，从桥洞到破庙，能睡的地方都睡遍了，后来风头过了我们才偷偷回到这老宅子里，好歹还有个屋顶能遮风挡雪。”

馀灯沉默着低下头。她好像问错话了，不对，是肯定问错话了。身旁的徐子安倒是面不改色，只是在经过那方冰封的池塘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下，目光在冰面上停了片刻便收回来。

“馀小姐不必自责，我和哥哥早就习惯了。”祝揽月转过身来倒着走，面对着馀灯倒退着穿过游廊的拐角，脚步稳稳当当丝毫不乱，显然对这条廊子的每一处都烂熟于心。

她声音轻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雀跃的调子，但也算不上悲伤，更像是在讲一个年代久远的故事，故事里的主角恰好是自己罢了:“那时哥哥和我都还小，父亲不在了母亲也不在了，我们兄妹二人相依为命，靠着以前家里的几本旧符书勉强撑过了头两年。街坊邻居虽好心，可到底不精通符纸法术，江亭的雪一年更比一年大，一年更比一年冷，他们有些人身子熬不住，便相继冻死了，有的是在睡梦里走的，有的是出门找柴火再也没回来。所以现在放眼整个江亭，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你们方才在雪地里没看见别人吧？这可不是藏起来了，是真的没有哦。”

馀灯的脚步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她站在游廊中间，两旁是空空荡荡的庭院和望不到尽头的白雪，风吹过廊檐时卷起几片碎雪打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其实不用祝揽月说，她也看得出来祝家从前一定很富裕，那方被冰封的池塘面积抵得上寻常人家半个宅子，后院那座两层小楼的飞檐雕得精致繁复，连瓦当都是如意纹的，庭前那几棵枯树虽然落了叶，但树干粗壮，少说也有几十年树龄。可眼下池塘冻了，楼空了，树枯了，偌大的宅院里只剩下两个人和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

这里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江亭这个地名根本没被提过，可这里分明藏着一段不亚于白聿身世的沉重往事。

“馀小姐是想问有关初雪楼的事吗？”祝揽月的脚步站定，她说话时的笃定就好像她能一眼看穿馀灯脑子里在想什么似的。

“祝小姐真是有颗玲珑心，这都被你猜到了。”馀灯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冻得通红的鼻尖。

祝揽月没有马上回答。她转过身面朝庭院里那片白茫茫的雪地，廊外风正大，卷起的雪沫子打在廊柱上沙沙作响，把她发间的红绳吹得来回翻飞。

“大周昭阳十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那天从早上起便大雪纷飞，街上积雪没过了膝盖，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备年货贴春联，准备过元旦。母亲受一位故人邀请，独自去初雪楼赴约叙旧，出门时还笑着说回来要给我们带初雪楼的梅花糕，说那家的梅花糕是整个江亭最好的。”她顿了顿，风灌进廊子把她额前碎发吹得糊了一脸，她也顾不上拢，只是攥紧了手继续说下去，声音开始发涩，“可那天她从早到晚都没有回来，我在门口张望了不知多少回，担心得不行，想去寻她，可又怕哥哥不让，他那天刚好在温书，我要是出去他肯定要训我，可坐在家里干等实在比挨训还难受十倍。后来我趁他不注意偷偷溜了出去，一路踩着雪跑到初雪楼。”

“我只想快点见到母亲，再将她拉回家，梅花糕我不要了。”

“可初雪楼里哪里是什么观雪叙旧的地方，分明就是观血。”祝揽月这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连廊外那只停在枝头的灰羽鸟儿都扑棱棱飞走了，抖落一树碎雪纷纷扬扬地洒下来。她的手指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红印子，祝怀逸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一只手稳稳地按在她肩膀上，她像是被这个动作唤回了神，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那个畜生在楼里杀了我母亲——他邀请她去叙旧是假，图谋不轨是真。父亲得了消息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母亲倒在血泊里浑身都是伤，父亲抱着她的尸身还没来得及哭出声，官府的人便冲了进来，给他安了弑妻之名，说他在初雪楼里杀了自己的夫人。偏偏是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所有人都看见了他在现场，却没有一个人看见那个真正的凶手。颂荣，那畜生自诩名门雅士，就是对我母亲做这种下三滥的事！”

她越说越激动，眼眶红得像烧了两团火，祝怀逸加重了按在她肩头的力道，低声唤了句“揽月”。祝揽月猛地闭上嘴，最终选择把剩下的话全吞了回去，转过身把脸埋进兄长的袖子里，不肯再抬头。

“抱歉，是揽月唐突了，不该对客人讲这些陈年旧事。”祝怀逸轻轻拍着妹妹的后背，朝馀灯和徐子安微微颔首。

馀灯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所有能想到的安慰在这段往事面前都轻得像雪花落地一样苍白无力。

她终究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低语道:“是我该道歉，问了不该问的”。

徐子安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在那片冰封的池塘边站了许久，直到廊外的风小了些，才收回目光。

江亭的雪不会停，只会越下越大，越积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