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他们之间无声地落着，很快就给徐子安散在雪地上的发尾盖了一层薄薄的白。

“徐子安，这哪里啊？”馀灯率先打破了沉默，她从雪地里翻坐起来，也顾不上拍裙子上的雪，一把抓住徐子安的胳膊使劲摇了摇，把他肩头刚落的雪全摇了下来。

积雪在她手指下陷了一小块，冰凉的触感让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指尖。

“你自己干的好事还问我？”徐子安赌气地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

“二位，你们是？”一道清朗的少年音从风雪深处传来。

馀灯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面容俊俏的少年公子踩着厚厚的积雪朝他们走来。他穿了一身青灰色的棉袍，外罩一件滚了白毛边的鹤氅，领口的绒毛被风吹得微微翻动，衬得他愈发清秀分明。

他手持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几枝疏疏朗朗的墨竹，可那伞在风雪里其实根本遮不住什么，雪花还是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他也不在意，踏雪而来时衣摆翻飞，少年意气丝毫不减。

馀灯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拍了拍裙子上的雪，朝来人拱了拱手：“我叫馀灯，旁边的是徐永夜——这位公子怎么称呼？这又是什么地方？”

“比地名为江亭，在下祝怀逸。”祝怀逸走到近前，先朝馀灯微微一笑点头致意，随后弯腰朝还坐在地上的徐子安伸出手，徐子安便借力从雪地上站了起来。

祝怀逸等他站稳了，自然而然地抬手替他掸了掸肩头的白雪，又翻手捏了个暖身诀。

他指尖跃出一团柔和的暖金色光晕，化作两道细细的热流分别钻入馀灯和徐子安的衣领。馀灯感觉被风雪灌透的手脚瞬间回暖。

“冬日风寒，二位穿得单薄，小心着凉。”

江亭是哪里？原著压根没提过啊。她下意识地朝徐子安看了一眼，对方也在看她，两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他也不认识。

似乎是看穿了馀灯欲说还休的神情，祝怀逸主动开口解答了她还没问出口的问题：“你们是从鬼河那边来的吧。鬼河之水通六合，偶尔会有人从那到江亭来，我已见过几回了。此河变幻莫测，稍有不慎便会去到意想不到的地方。”

“祝公子怎么知道？”馀灯微微睁大了眼，这个人不仅认识鬼河，还知道他们是从鬼河来的，这信息量未免也太充裕了。

“很多年前，江亭地处南方，鱼米丰饶，山清水秀，四季如春，是南方最富庶的地方。”祝怀逸停顿了一下，雪花落在他的伞面上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他微微垂下眼帘，“不过七年前的一次意外，带走了江亭拥有的一切，也带来了这漫天不停的大雪。”

“祝家是始作俑者？”徐子安淡淡地接了一句。

“喂，你会不会说话？”馀灯懊恼地伸手在徐子安胳膊上掐了一把，低声道。

“无妨，”祝怀逸倒是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把伞往馀灯那边偏了偏，替她挡了些从斜侧面飘来的雪，“在他们眼里，祝家的确是此事的中心点，这位公子说得并没有错。因为除了祝家的人，没有人可以踏足初雪楼——而初雪楼，就是那场意外的起点。”

“初雪楼是做什么的？”馀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陌生的名字，直觉告诉她这个地方和这个世界的剧情线有某种还没被写进原著里的关联。

“楼内之事不方便与你们细说，”祝怀逸摇了摇头，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得体的笑，“风雪愈加大了，二位还是先随我去寒舍做客吧，烤烤火喝杯热茶，有什么话暖和了再说。”

馀灯本能地想拒绝。她对去陌生人家做客这件事有着穿越以来养成的本能警惕，在烬之城上了太多当，现在看谁都像是准备贴真言符的。

可她话还没出口，徐子安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指腹贴在她腕骨内侧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说“别急”。她扭头看他，他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极轻微地朝她摇了摇头。

言下之意：静观其变。人家知道他们是从鬼河来的，知道鬼河通六合，还认得初雪楼，这时候拒绝反倒断了线索，得不偿失。

馀灯把到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深吸一口气，朝祝怀逸挤出一个笑来：“那就劳烦祝公子了。”

祝怀逸撑着伞走在前面引路，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雪光映在他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澈，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朝馀灯微微一笑，语气自然而随意：“冒昧问一下，馀小姐的姓，是否是食字旁的馀？”

馀灯的脚步顿了一瞬，这和当初章梓莹在栖霞镇问的一模一样。她稳住表情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地撒了个谎：“不是啊，就是多余的余，简简单单的那个余，食字旁的馀应该挺少见的。”

“这样啊，”祝怀逸点点头没有追问，转身继续往前走。

伞面上积的雪被风掀起一小片飘散在他肩头，他的声音从伞下传过来，被雪幕隔了一层显得格外朦胧:“余字也很好，姑娘不必解释为多余之意，余是富余，年年有余的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