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破天的那一刻,白聿正站在烬之城外圈坍塌了一半的角楼顶上,脚下的瓦片碎了两块,夜风裹着焦土从他衣袍间穿过去。
他看着远处那道银白色的剑光从狐族营寨的方向冲天而起,将血月最后一缕暗红劈得粉碎,月光重新变成清冷的白色洒在烬之城一望无际的焦黑荒原上。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修长的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握成拳。那道剑光不是简月,简月的剑芒是冰蓝色,而这把剑的光是月白色的。
从血月升起时妖力暴涨的波动,到狐族营寨里隐约传来的打斗声,再到这道破天的白光,白聿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在了一起,嘴角慢慢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你做什么呢?”章梓莹见他一直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发呆,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来,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膀子。
白聿回过神来,终于记起身边还有这么个累赘——章梓莹是他方才顺手从废墟底下捞出来的,那时她正蹲在一堆碎瓦砾里拍头发上的灰,嘴里还碎碎念着不知道在骂谁。
他当时觉得留着她或许有用,便没有把她一个人丢在那儿,现在他得安静思考,她倒是主动凑上来了。
他把袖子上的灰掸了掸,那双温润的眼睛里划过一丝极淡的不耐烦:“你知道了后可就该死了。”
章梓莹听完眉头微微皱起,双手在身前交叉抱住了胳膊:“你装都不准备装了吗?方才在愿桐居的时候还是‘章姑娘我替你拿包袱’‘有人托我转交东西’,这会儿连‘阿莹’都不叫了,直接就要杀人了?白聿,你这翻脸的速度可真快。”
“反正你这次回不去了。”白聿佯装叹息,听起来又轻又柔,像是在替她惋惜。
既然走不了,既然这人已经把面具撕得干干净净连装都懒得装了,她索性也不跑了。
章梓莹环顾四周看了一眼这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原,干脆利落地一屁股坐了下去,淡紫色的裙摆就那样铺在满是黑灰和碎石的地面上,裙角压在了一块翘起的碎瓦上被硌出一道皱褶。
她双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白聿的背影,姿态自在从容,就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晒太阳,完全不在乎裙子上蹭了多少灰。
“不准备挣扎一下?”白聿回头看见她这副安然就坐的模样,转身走了回来停在她面前,弯下腰伸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一把扶了起来。
惯性让章梓莹没站稳,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刚好靠到了他的身上,额头撞在他胸口上方锁骨的位置。
白聿没有立刻松开她的手臂,反而微微低下头来:“说不定我善心大发把你放了呢?毕竟在我心里,你和别人不一样。”
“面子话就不用说了。”章梓莹站稳了脚跟,从他手里把自己的手臂抽回来,重新拉开安全距离。
她拍了拍裙子上沾的黑灰,抬头看他时甚至笑了一下:“你哪里能让我完好无损地出去?不是瞎了就是哑了,亦或者成了傻子,对不对?白聿。你这种人的行事风格我见的多了,对知道你底细的人要么收要么杀,绝不可能让一个活口带着你的秘密离开。我这人运气一直不太好,三条路里我大概一条都走不了。”
“你倒是个聪明人。”
那么,他们现在处于哪里呢?那当然是……一个露天地牢。几根歪歪扭扭的铁栅栏竖在石墙之间,栅栏上锈迹斑斑还挂着几缕干枯藤蔓,头顶倒是没有盖子,一方灰蒙蒙的天空就这么敞着,月光可以直接照进来。
方才归灯剑一剑破魔的余波把露天地牢上方的屋顶给震塌了半边,几块瓦砖从高处砸下来碎了一地,好巧不巧章梓莹当时就站在这屋顶正下方。
虽说她反应够快,听见头顶有动静,便猛地往旁边跳了一步躲掉了最大的那几块瓦砖,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碎瓦片落地之后激起的尘土把她整个人笼罩了进去,灰扑簌簌地落了她满头满脸,连睫毛上都沾了一层。
忘了说,她今天扎的是一条单边麻花辫,从右耳后编起垂在胸前,头发大部分都拢在一侧,这就更方便那些尘土长驱直入了。
灰从她辫子的缝隙里钻进去,从头皮一路落到发梢,把原本乌黑的发丝染成了脏兮兮的灰褐色。她刚才蹲在废墟底下拍了好半天的头发,这会儿发梢上还挂着几粒顽固的砂砾。
“阿莹,你头发都脏了。”白聿的目光落在她那条灰扑扑的麻花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假难辨的关心,甚至还伸手想替她拍拍发梢上的灰。
章梓莹实在不想同这人打交道,往旁边偏头躲开了他的手:“我知道,不用你说。”
反正现在系统陷入了永久沉睡,方才她一直在脑子里拼命戳系统说“你再不出来我就真死了”,石沉大海没有一丝回音。
在这个世界里系统是她唯一的底牌,现在底牌没了,攻略对象又撕了面具,她横竖是回不了原来的世界了,那既然回不去,死了就死了呗,反正她在这破地方待了三年也待够了,与其给白聿当棋子不如直接躺平。
她抬着下巴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表情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悲壮,只有一种“爱咋咋地”的坦然。
“你是真不怕死。”白聿盯她盯了好一会儿,终于彻底放弃了那套温润公子的人设。
明明轮廓依旧是温润如玉的线条,但眉眼间那股柔和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冷漠。
“不怕啊,”章梓莹收回目光,转过头来看着他笑了一下:“白公子大可把我现在就——”她抬起右手在自己脖子上横着比了一道,“咔嚓了。反正你也不差我这一条人命,早点动手早点完事,我也好早点转世投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