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轮圆月的边缘开始渗出一丝不祥的红,像是有人拿蘸了朱砂的毛笔在月轮上轻轻点了一下。
随后那抹红便顺着月光的纹理缓缓洇开,一寸一寸地蔓延,直至整轮明月都变成了暗沉沉的血红色。
馀灯是第一个注意到这变化的,她原本正盯着横在自己脖颈旁的简月剑大气都不敢出,余光却瞥见徐子安肩头的白衣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粉。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后脊梁骨上窜起一股凉意。
《霜冷月》里写过血月,在原著设定中是极为可怕的天象。传说在红月之时便是杀人之日,妖邪会在血月下力量大增,而人则会被激起心底最阴暗的杀意,连最亲近的同伴都可能在血月之下拔刀相向。
她当时看到这段设定的时候还觉得作者在故意渲染气氛,现在那轮红月就挂在她头顶的窗外,把整间房都泡在了一片不祥的红光里,连徐子安手中那把简月剑的银白剑身都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看起来像是刚刚饮过血。
红光打在馀灯脸上,她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在微微发颤,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转身就跑。只是简月剑还横在她脖子旁边,徐子安似笑非笑的眼睛正望着她,显然他也注意到了窗外变红的月亮,但他按在她命门上的剑却纹丝未动。
馀灯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指尖搭在简月冰冷的剑脊上,触到剑身的瞬间,指尖的皮肤被冰得发麻。
她把剑身往外推了一点点,又被徐子安不动声色地压了回去。
馀灯咽了口唾沫,抬起一双因为紧张而格外水亮的眼睛望向徐子安:“徐师兄,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你看窗外,红月了,你也不希望我们两个都死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吧?要不咱先把剑收了,一致对外,等出去之后你要杀要剐再慢慢算账行不行?”
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似的,徐子安的眼眸里漾开一层薄薄的笑意:“阿馀,古人云‘生同衾,死同穴’,你难道不愿和我死在一起?”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馀灯听完这句话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她也顾不上脖子旁边还横着一把剑了,猛地把头转过来正对着他的脸,“血月是什么东西你比我更清楚,你是捉妖人我是……我是仙界之人,我俩在这鬼地方被困着本来就已经够倒霉了,你要是还有闲心拿我寻开心那就是你脑子被驴踢了!我可不想跟你死一块,我家里的床还没睡够呢!”
徐子安被她吼得眨了眨眼,像是真的被她逗乐了,温声道:“那便不开玩笑了。”
寒光一闪,简月在空中划了道洁白弧线收回了他腰间的剑鞘之中。
看见简月终于入鞘,馀灯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地,她用手背抹了抹额角上沁出的薄汗,顺带理了理被自己揪皱的领口,找回了几分底气:“算你识相。我自有办法带你出去,莫慌莫慌,跟着你馀姐走,包你全须全尾地回到沈姐姐面前。”
“方才不是你求着我别杀你吗?”徐子安靠在床柱上,双手抱在胸前,微微挑起眉梢。
“你不懂,这叫装。”馀灯掩唇轻笑一声“日后师兄行走江湖遇见我这般能屈能伸、见风使舵、随机应变的姑娘,可莫要再心慈手软了,该拔剑就拔剑,该杀人就杀人,别跟我似的,拿棍子敲晕了七八个狐女舍不得下死手,结果差点被自己救的人拿剑架脖子砍了。”
“报告宿主,徐子安当前好感度为负一百,请注意规避危险。重复一遍,好感度负一百,危险剧情随时可能触发。”
馀灯的嘲讽笑容还挂在脸上,系统就给了她当头一棒。
负一百?刚才不是刚涨到负九十吗?她就怼了他几句扇了他一巴掌泼了他一桶冰水,他这就又跌回负一百了?
这人的心眼子果然比针还小,她上次好感度负一百的时候被邪物追了半条街,这次说不准又要冒出什么幺蛾子。
说时迟那时快,她还没来得及把脸上的表情切换成求生模式,门外走廊上便传来了一阵旋风般的动静。
爪子刨地的闷响和粗重的喘息,从走廊尽头一路横冲直撞地朝这逼近,中间还夹杂着木门被撞碎的噼啪声和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像是有一辆失控的马车在走廊里狂奔。
下一秒,房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撞得粉碎,木屑横飞中,一道黑影裹挟着腥风扑了进来,稳住了身形之后便朝房里唯二的活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馀灯转头一看,差点把不久前吃的桂花糕全吐出来。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疯狗。这东西站起来比她,哦,不,比徐子安还高不少,四足着地时肩高就已经超过了她的胸口,浑身的毛发结成了一缕一缕的脏辫状黏在一起,上面粘满了灰土和不知名的黑色黏液。
它的眼睛只有一只,另一只眼眶是空的,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边缘结着暗红色的痂,仅剩的那只独眼正死死地锁在馀灯身上,瞳孔是一条竖直的裂缝,里面翻涌着饥饿和暴戾,涎水正顺着参差不齐的黄牙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这根本不是什么疯狗,这分明就是超大版恶兽。馀灯的脑子在这一瞬间飞速过了一遍烬之城的设定:百鬼烬会焚烧妖邪,但也会吸引妖邪,那些实力不够靠近焚邪之火的妖物便盘踞在烬之城的外围互相吞噬,吞得越多,体型越大,戾气越重,面前这只怕是已经在这鬼地方不知道吃了几百年的同类才长成了这副模样。
只是片刻的思考,那东西已经朝她扑了过来。
它后腿一蹬,庞大的身躯以与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朝她压了过来,张开的巨口对准了她的脑袋,那瞬间馀灯甚至能看清它喉咙深处还在蠕动的软肉。
她猛地往右侧翻身躲开,那东西的利爪擦着她的肩膀砸在她方才站的位置上,地板被直接砸出一个大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