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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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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彭岳住在番禺郊区的一栋独栋别墅里。别墅不大,但院子很精致,种着几棵四季桂和一棵老榕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沈默提前一天去踩过点,把周围的地形、监控点位和安保情况全部摸了一遍。别墅没有专业安保,只有一个每周来三次的钟点工。彭岳独居,妻子几年前去世了,儿子在国外。

星期四上午十点,严城按响了别墅的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身材瘦削的老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羊绒开衫,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跟任何一个在院子里浇花的退休老人没有区别。

“请问——”

“彭先生。”严城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文先生让我来看看您。”

彭岳的手停在门把上。他的瞳孔收缩了不到一秒,但沈默站在严城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看到了那一瞬间的崩塌——老人的嘴唇微微张开,脸颊的肌肉往下坠,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扯掉了面具。然后他迅速恢复了正常。沈默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的心理素质确实不一般。

“哪个文先生?”彭岳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我不认识什么文先生。”

“1976年文钊和顾远山在金边签合资意向书的时候,您也在现场。”严城说,“您是会计助理,负责核对签字页。那份合同的原件现在在我手里。”

彭岳不说话了。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苍老的指节绷得发白。桂花树上有只鸟在叫,一声一声的,在安静里显得格外聒噪。

“进来吧。”他说。

别墅的客厅布置得很雅致,红木家具、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几件老瓷器。墙上挂着一张大幅黑白照片,是年轻时的彭岳和顾远山的合影,两个人在某个工地上,戴着安全帽,对着镜头笑。这张照片放在客厅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进门就能看到。

沈默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一个出卖了兄弟的人,把兄弟的照片挂在客厅里二十多年,每天对着它喝茶看报。这已经不是虚伪了——这更像是把罪疚砌成庙,把自己活成庙里唯一的香客。

“几位坐。”彭岳在沙发上坐下来,姿态是从容的,但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摩擦——沈默注意到这个细节。陈伯教过他,人在紧张的时候会有“自我安慰性触摸”,摸膝盖、摸袖口、摸手表。彭岳在摸他左手无名指上一个已经磨得失去光泽的金戒指。婚戒。他把自己妻子也牵扯了进来——也许不是直接的,但这笔钱过了他的手,一定也进了这个家。

“文钊在东南亚待了二十多年,怎么忽然想起我这个老家伙了?”彭岳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聊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严城没有跟他寒暄。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电话号码复印件和转账记录,放在茶几上。照片背面朝上,放在最上面。

“顾远山出事前三天,你跟他通了十一分钟的电话。当天晚上,温羡的号码拨入你的手机,通话时长三十秒。第二天,温羡打给执行人。第三天,顾远山死了。”

彭岳没有看那些纸张。他看着严城,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无辜的平静,不是被冤枉的愤怒,而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敲门声。

“你继续说。”他说。

“出事之后第三年,温羡开始定期往你的账户里转钱。金额不大,但持续了二十多年,直到上个月温羡被捕才停止。你拿的那些钱,是出卖顾远山的报酬。”

“我没有拿报酬。”彭岳的语气依然是平静的,但平静底下裂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那些钱是温羡自己汇的,我从来没动过。每一笔都在那张卡里,连利息都没取过。”

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转了一圈。

“那个电话是我打的。我对不起他。但他儿子——我保了二十多年。”

客厅安静了。

“你说什么?”顾霆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比严城和沈默晚到了二十分钟——这是沈默的安排,让他不要一开场就出现。但现在顾霆琛显然已经等不下去了。他走进客厅,站在彭岳面前。

彭岳抬起头看着他。老人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

“你长得像他。”他说。

这是他第三次见顾霆琛。第一次是葬礼上,第二次是退任董事会交接,现在是第三次。每一次他都说了同一句话。

“你说你保了我二十多年。”顾霆琛说,“解释。”

彭岳重新坐下来。这一次他的姿态不再是那种刻意维持的从容,而是一种被抽掉了所有伪装之后的老态。他把桌上那张照片拿起来,看着照片里年轻的顾远山,然后翻到背面,放在顾霆琛面前。顾霆琛低头看着那张照片背面老爷子的字,没有接话。

“他写了什么?”彭岳问。

顾霆琛把照片背面翻给他看。老爷子写的是:“远山出事前一周,此人单独见过温羡。我有照片,但我不在场。”

彭岳看了那行字很长时间,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很涩,像是被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拽出来的时候刮伤了喉咙。

“文钊是我这辈子最怕的人。他太精明了,而且不原谅人。”他放下照片,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水晶吊灯,“我把全部真相都告诉你。如果不说清楚,有些事会被永远埋掉。”

“温羡来找我,是在你父亲出事前半年。他说他手里有我挪用公款的证据。我那时候年轻,虚荣,家里出了个大窟窿,挪了公司一笔钱。温羡知道了,他说不会告发我,只要我帮他做一件事——把你父亲的行程告诉他。我以为他只想谈判。直到你父亲出事前一天,我才知道他们要的不是行程——是他的命。我慌了,打给温羡,求他叫停。温羡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彭岳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他说,老彭,你现在跟我是一条船上的。船翻了,你也得死。”

“你为什么不去报警?”沈默问。他的声音没有感情,像是在审问一个陌生人。跟顾霆琛有关的事,他不轻易下判断——但不代表他不愤怒。

彭岳低下头。

“我老婆刚怀孕。她身体不好,怀了三次才保住这一个。温羡知道她住在哪个医院、哪个病房、哪个医生负责。你父亲那时候已经被盯死了。我去报警,等于同时杀了两个人——你父亲和我老婆。”

“所以你没有报警。但你做了什么?”

“那份名单的复印件,是我泄露的。我没有办法阻止他们害死你父亲,但我在出事之后三天,趁乱把你父亲保险柜里的合资项目原件调了包。”彭岳看着顾霆琛,一字一顿,“温羡以为原件在他手里,但他拿到的那份是假的。真的原件——你上个月在天台上拿到的那份,是我在你父亲出事之前调包寄给文钊的。你父亲发现名单被偷了之后第一时间给我打了电话,让我把所有备份销毁。我只销毁了一部分,留了原件。”

顾霆琛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留?”

“因为如果全烧了,你父亲就白死了。他是为了守住这份名单才没命的。我不能让他的死变成一场毫无意义的谋杀。”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桂花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摇晃,落在茶几上像一片碎金。

“我每年清明都去给他上坟。每次去都跟他说——老顾,我把你儿子保大了。公司还在,他比你当年还凶。我唯一对不起你的,是我当初太贪,太怕,没在温羡来找我的第一时间告诉你。”彭岳的眼眶红了,但语气依然是稳的,“现在你儿子找上门了。也好。”

沈默看着这个老人,在心里重新调整了对他的判断。不是狡辩,不是推卸,而是一个被温羡选中做了二十多年棋子的懦弱的人,在懦弱里尽可能保住了一条底线。他没有原谅彭岳,但他理解了这个人的逻辑。一个被恐惧压垮的普通人,在恐惧的夹缝里做了他能做的唯一一件正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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