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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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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霆琛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份假名单在温羡手里二十多年。他一直没有怀疑过?”

“他怀疑过。所以他反复测试我——那些转账就是测试。他每隔一段时间汇一笔钱过来,看我敢不敢动。如果我动了,说明我紧张,说明做了亏心事。但我二十多年一分钱没动过,他才慢慢不盯我了。直到去年——他可能发现了什么,开始派人重新查那份名单的真伪。韩越去澳门,就是为了把假名单对上游资金链,看看能不能对得上。”

“对得上吗?”

“真名单里的几个关键出资方已经死了,假名单上温羡对不齐他们的银行印鉴。温羡发现得晚了一步,凯撒集团已经被清掉了,他本人也被老爷子锁死在欧洲。他给我打最后一个电话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告诉你儿子,你跟他爸一样——蠢。”

顾霆琛站起来。

“那张卡还在吗?”

“在。”彭岳站起来,走到博古架旁边,从一个旧红木盒子里取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里面的钱一分没动。你拿去吧,还给该还的人。”

顾霆琛低头看着那张银行卡,没有拿。

“那个儿子呢。”

彭岳愣了一下。

“你说你老婆怀孕了——那个孩子呢。他现在在哪。”

“在国外。他不知道这些事。我没告诉过他。”

“那就永远别告诉他。”顾霆琛说,“钱你留着。买一束花,下次去我爸坟前自己放。”

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步伐很快。

彭岳站起来,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但顾霆琛已经走出去了。沈默跟在他身后,经过彭岳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照片给我。”他说,声音很轻。

彭岳把那张合影从茶几上拿起来,递给沈默。

沈默把照片翻过来,拿起茶几上的笔,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放进口袋,走了出去。

车停在别墅外面的小路边,桂花落了满地,金黄色的碎屑铺在黑色的车顶上。

顾霆琛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哭,没有发火,只是安静地坐着,安全带还没系上。沈默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把那张照片放在仪表盘上,没有发动引擎。

“他保了原件。”顾霆琛说,声音很干涩,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毁了我爸对他的信任,但他保了原件。我该恨他还是谢他。”

“你不用非得选一个。”

“那我该怎么做。”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在阎王殿遇到过类似的人——被恐惧压垮的、被利用的、在关键时候退缩了但后来又拼命弥补的人。他对这些人从来没有做过道德评判。因为他的世界太简单了,只有任务和敌人。但顾霆琛的世界不是这样的。顾霆琛的世界里有复杂的人性、有背叛和赎罪、有一个从五岁起就认识的长辈在懦弱与底线之间走了大半辈子的残局。

“他是一个软弱的人。他没有勇气挡在你父亲前面,但他也没有勇气彻底变成一个坏人。温羡以为他只是一个可以收买的懦夫,但他二十多年没有花那笔钱。他每天把自己钉在客厅里对着你父亲的照片,那不是演戏——那是他的自我惩罚。”

顾霆琛没有说话,但沈默注意到他攥着安全带的右手松开了一点。

“温羡说他欠你父亲一条命。彭岳欠的是信任。他没还完,但他还了他能还的部分——把文件保下来,把你的人保下来。你不用原谅他。但你可以把他的名字从温羡那一栏里划掉。”

顾霆琛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他伸手把仪表盘上那张照片拿起来。照片背面,沈默写的那行字静静地躺在那里——“原件的守护者。有错,未叛。”

他看着那七个字,拇指在“未叛”两个字上来回摩挲了好几遍。

“你刚才在别墅里拿笔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要记证据。”

“证据早就够了。”沈默说,“我记的是你的退路。你以后不想再看到他,没事。但万一哪天翻到这一段,想不通的时候——这张照片告诉你,世界上还有第三种人。”

顾霆琛把照片收进西装内袋,跟老爷子的两张便笺放在一起。

“三种人。敌人,自己人,和一只脚踏进敌人那边、另一只脚留在我爸这边的人。”他把安全带系上,“走吧。回家之前顺路去一趟我爸的墓地。”

沈默发动车子。车窗外,桂花还在落。

灵山墓园在城北的山坡上,可以俯瞰半个广州。顾远山的墓在最上面一排,白色大理石墓碑,刻着名字和生卒年份,照片上的他还在笑,跟温羡寄来的那张1988年的合影里一样年轻。

顾霆琛把从彭岳那里带回来的那张合影放在墓前,用一块石头压住。然后站起来,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墓碑上父亲的照片。

“老彭说每年清明都来。他一般是上午还是下午?”

“上午。他年纪大了,下午山上风大。”

“那我以后每年下午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安排一个日常行程。但沈默听出了底下的意思——他不想见到彭岳。但他也不想剥夺彭岳来看顾远山的权利。他把两件事分开了。各来各的,各还各的债。

他们在墓前站了很久。山风很大,把松柏吹得沙沙响。远处广州城的天际线在午后的薄雾里若隐若现。沈默站在顾霆琛身后一步远的位置,没有说话。他知道顾霆琛需要时间——不是消化,是安置。把彭岳这个人从心里一个位置挪到另一个位置。

“我想通了。”顾霆琛忽然开口,“彭岳在我心里放了二十多年的位置,是‘我爸的朋友’。现在那个位置空了。不是恨,是空。他欠我的不是一条命,是一个我没法再称呼的称呼。”

“那就不称呼。”沈默说,“放他在那里。”

顾霆琛没有再说话。他弯腰,把墓前彭岳放的那束已经干枯的花挪到一边,把自己带来的那束白色剑兰放在正中央。然后直起身,拍了拍墓碑的顶,像是在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转身下山的时候,他的步伐比上山时轻了一点。沈默跟在他身后,看到他的肩膀线条从紧绷变得松弛——不是放下了,是把重的东西换了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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