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灯还亮着。不是那种辉煌的、像白昼一样的亮,而是一种昏黄的、颤巍巍的、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最后的挣扎。陆沉舟走进御书房的时候,看见的不是那个坐在龙椅上、批阅奏章、接受百官朝拜的天子,而是一个坐在窗下的、披着外袍的、被烛光映得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他的面前放着一盆炭火,火不旺,只有几块将灭未灭的炭,在灰烬中发出暗红色的光,像几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他的膝上盖着一条薄毯,薄毯上放着一块手帕,手帕是白色的,可它已经不是白色的了。上面全是血,暗红色的、黑色的、褐色的,新的叠着旧的,一层一层的,像一朵一朵在白色的宣纸上炸开的、正在凋谢的花。
天子抬起头,看着陆沉舟走进来。他的面容很白,不是那种玉质的、好看的白,而是一种病入膏肓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像蜡烛燃尽后剩下那一摊白色蜡油的白。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健康的、充满生机的亮,而是一种回光返照的、像是把所有剩下的生命都集中到了眼睛里的、最后的亮。他看着陆沉舟,看了两息的时间,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天子的威严,没有帝王的矜持,只有一个将死之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终于等到了他想等的人时的那种如释重负。
“陆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沙沙的,随时都会碎,“你来了。朕等了你很久。”
陆沉舟站在他面前,没有跪。不是不想跪,而是他看见天子膝上那块被血浸透的手帕时,他知道,这个人的身体已经跪不下了。他跪了一辈子——跪天地,跪祖宗,跪那些看不见的、压在他头顶的东西——现在,在他生命的最后一个夜晚,他应该被允许不跪任何人。陆沉舟不跪他,不是不敬,而是他知道,天子现在不需要一个跪着的人,他需要一个站着的人,听他说完那些话。
天子看着陆沉舟,看着他没有跪下的膝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他伸出手,将膝上那块沾满血的手帕拿起来,叠了一下,又叠了一下,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血渍从每一道折痕中渗出来的、像一朵被压扁了的红花一样的方块,放在薄毯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怕弄脏了什么——可他明明已经满手是血了。
“陆卿,那个天命师。从太祖皇帝开国的那一年起,他就在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来辅佐皇帝的,是来保佑大梁国祚的,是来替天子算天命、定国运的。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来,只有朕知道。朕是在登基的那一天知道的。那天夜里,朕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看着龙案上那方传国玉玺,看着它上面刻着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觉得它在发光,可那不是玉的光,是血的光。朕忽然明白了——朕的这个皇位,不是从先帝那里继承来的,是从一个人那里买来的。买朕坐上这个位子的代价,是朕的命。十二年。不多,不少,刚刚好。”
他咳嗽起来。不是那种轻轻的、清嗓子的咳,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剧烈的、痉挛性的咳。他用手捂住嘴,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薄毯上,落在那块已经被血浸透的手帕上,落在他自己都数不清是第几块的手帕上。他咳了很久,久到陆沉舟伸出手,想替他倒一杯水,可他的手刚碰到茶壶,天子就摇了摇头,用那只沾满血的手按住了陆沉舟的手背。
“不用了。朕喝不下了。朕的喉咙以下,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水喝下去,会从那些破洞漏出来,流进胸腔里,让朕咳得更厉害。朕已经三天没有喝水了。不是不想喝,是不敢喝。”
他松开陆沉舟的手,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画着彩绘,金龙、祥云、仙鹤、灵芝,画得很精致,颜料用的是最好的矿彩,过了这么多年还是鲜艳如新。他看着那些金龙和祥云,看了很久,像是在数有多少条龙、多少朵云,又像是在记住这个他生活了十二年、批了十二年奏章、做了十二年皇帝的地方的样子。
“陆卿,朕要告诉你一件事。关于那个少年,明觉。关于他的前世。”
陆沉舟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
天子没有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可以放下了的安然。
“你见过长姐了。她跟你说了什么,朕不用猜也知道。她要你助她称帝。她说朕镇不住这局面了,说朕不够强,说这世道需要的不是一个温和的皇帝。她说的对。朕确实镇不住了。朕的命只有十二年,十二年后就要还给那个把皇位卖给朕的人。朕在位的这十二年,不是在治国,是在还债。还朕多活的这十二年。每一道圣旨,每一次朝会,每一件朕批过的奏章,都是在还债。可朕没有还清。朕还欠着一个人。那个人不是长姐,不是天命师,不是任何一个活在这世上的人。是那个三百年前的少年僧。明觉。”
他的目光终于从房梁上收回来,落在陆沉舟脸上。他看着那张素白的面具,看着面具下那道从眉尾延伸到下颌的疤,看着那双淡色的、像结了冰一样的眼睛。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恐惧,没有那种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时的本能回避,只有一种安静的、温柔的、像是看着一个自己亏欠了太久的人终于来了的释然。
“三百年前,那个叫明觉的少年僧,做了和你一样的事。他把自己的命和一个人的命绑在了一起,用的不是你用的那种禁术,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彻底、更不可逆的术。他将自己的魂魄撕裂了,一半留在自己体内,一半种进了那个人的魂魄里。那个人就是你,陆沉舟。你的魂魄中有他的半片魂魄,从三百年前就种下了,跟着你一世一世地轮回,每一世都在你的魂魄深处沉睡,等待着他来唤醒。这一世,他来了。你见到他了。你把你的心头血留在了他身上,他把他的半片魂魄种在了你身上。你们之间的因果,不是从白堤岸的那个夜晚开始的,不是从青山镇那棵老槐树下开始的,是从三百年前,从那个和你做了同样的事、用了更决绝的方式把自己和你的魂魄绑在一起的少年僧开始的。他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