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瞳孔的收缩,不是目光的躲闪,而是一种更细微的、更本质的、像是那层结了三百年冰的湖面在最深处、在最看不见的地方、忽然裂开了一道缝的动。
“他恨你。三百年前,你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朕不知道。那卷画像上没有写,天命师没有说,也许这世上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可朕知道一件事——他恨你,恨到宁愿把自己的魂魄撕裂,一半留在自己体内,一半种进你的魂魄里,跟着你一世一世地轮回,每一世都在你的魂魄深处沉睡,每一世都在等一个时机。等他的转世和你重逢,等他唤醒那半片沉睡了三百年的魂魄,等那两半片魂魄重新合拢——然后,他就会让你死。不是杀了你,不是让你痛,不是让你失去任何外在的东西。是让你失去他。他在你最离不开他的时候离开你。在你已经把心头血留在他身上、把你的命和他绑在一起、把你的道种在他体内、你再也离不开他的时候,他会从你身边消失。不是死了,是消失。他会走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留,让你找不到他,追不上他,够不到他,让你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带着那颗已经给了他、再也拿不回来的心,活一辈子。”
他咳了一下,没有咳出血,只是干咳,像一面鼓被敲了太多次,鼓面已经破了,敲不出声音了,可敲鼓的人还在敲,一下一下的,徒劳的,停不下来的。
“陆卿,这就是他恨你的方式。不是杀了你,是让你尝一尝他三百年前尝过的滋味。一个人被留在世上的滋味。找不到那个人的滋味。追不上那个人的滋味。够不到那个人的滋味。你尝过吗?朕尝过。朕的皇后,在朕登基的第一年就薨了。朕爱她,她走了。朕一个人在这把龙椅上坐了十一年,每一天都在想,如果她在,会怎样。朕不知道你尝没尝过,可朕知道,你很快就会尝到了。因为那半片魂魄已经苏醒了,那两半片魂魄已经合拢了,他恨你的那个时机已经成熟了。”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从薄毯下面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卷画像,很旧了,纸页发黄发脆,边角卷曲,折痕处已经裂开了,用浆糊细细地粘过,粘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像是粘的人手指在发抖。他将那卷画像递给陆沉舟。陆沉舟接过来,展开。画像上是一个少年僧,穿着灰色的僧袍,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举着一壶酒,朝画师的方向笑着。那笑容和他在青山镇看到的一模一样——眉眼弯弯的,露出一排白牙,鼻梁上那颗痣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光,像一颗小小的、嵌在皮肤里的星。画师画得很用心,每一笔都带着温度,像是画的时候也在跟着那个笑容一起笑。
天子看着那幅画像,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慢很慢,像一朵在延时摄影里开放的花。你看不见它在动,可过一会儿再看,它已经开好了。
“陆卿,朕欠你的,还你了。”
陆沉舟看着那幅画像,画像上的明觉在朝他笑。三百年前的明觉,和今天的明觉,同一个笑容,同一个弧度,同一种让人心软的、毫无防备的、像山间野花一样没心没肺的明亮。他不知道三百年前的自己做了什么,让那个少年僧恨到愿意撕裂自己的魂魄、跟着他轮回三世、只为了在他最离不开的时候从他身边消失。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一件事——那个少年僧恨他的方式,不是离开他,而是让他爱上他。让他在三百年的轮回中,每一世都遇到他,每一世都爱上他,每一世都在他离开的时候痛不欲生。这一世,他终于学会了不离开。这一世,他把自己的命绑在了那个人身上,用自己的心头血在他体内留下了印记,用那根与天道相连的线把自己拴在了他身边。这一世,他以为他终于可以不用再尝那个人离开的滋味了。可那个人还是会离开,不是被迫的,是他自愿的。因为他恨他,因为他恨他的方式就是让他在最爱的时候失去。
陆沉舟将画卷合上,握在手中。
“陛下,”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御书房的每一根梁柱里,“您说的那个算命师,他在哪里?”
天子的目光亮了一下。一种如释重负的、像是终于可以闭上眼睛了的安然。
“在偏殿。他一直都在偏殿。从朕登基的那一天起,他就在偏殿。十二年,他没有离开过那间屋子。不是不能,是他答应过朕。他答应陪朕十二年,陪到朕死的那一天。”
陆沉舟转过身,走向偏殿。他的脚步声在御书房空旷的地面上回响,一声一声的,像心脏在跳动,像倒计时在走动,像某种古老的、不可逆转的仪式正在完成它的最后一个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