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明觉醒得很早。
天还没有大亮,窗外是一片灰蓝色,柳树的枝条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像有人在用最软的笔在天空上画着最细的线。他躺在床上,觉得腰酸背痛——不是因为睡得不舒服,而是因为昨晚洛闻睡觉太不老实了,翻来覆去的,有一脚差点把他踹下床。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睡在身边的洛闻。
洛闻还没有醒。他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张侧脸,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睡相和白天那个温润有礼的少年完全不同,像一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明觉看着他的睡脸,轻轻地笑了一下。他想起洛闻昨天讲的那些笑话,想起他夹菜时殷勤的筷子,想起他爬树被裤子挂住的故事,想起他说“我一个人走了七八天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落寞。他觉得洛闻是一个很好的人,一个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他在这世上没有亲人了,明觉也没有。他们是同一种人——都是被留在这世上的、需要在别人的温暖中确认自己还活着的人。
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披上外衣,推开门,走到走廊上。
陆沉舟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朝窗外,背对着他。他穿着昨天那件玄色的道袍,头发用玉簪束起,素白的面具在灰蓝色的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从昨夜到现在,大概没有动过。
明觉走过去,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窗外是白堤岸的河,河水在晨光中泛着灰蓝色的光,柳枝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远处的村庄升起第一缕炊烟,细细的,弯弯的,被风吹散了。
“沉舟,”明觉叫他,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昨晚没睡?”
陆沉舟没有看他。“睡了。”
“骗人,”明觉说,“你的衣服都没换。”
陆沉舟沉默了。明觉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面具下那道从眉尾延伸到下颌的疤,看着那双向来平静如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疲惫,又不全是疲惫;像是生气,又不全是生气;像是他在帖木镇柴房里看到的那种眼神,冰面下有岩浆在翻涌,可那岩浆被压得太深太久了,久到它自己都忘了自己曾经是滚烫的。
“沉舟,”明觉的声音轻了一些,“你怎么了?”
陆沉舟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晨光落在明觉的脸上,将他的睫毛染成了淡金色。他刚睡醒,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眼皮还有些肿,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他看着陆沉舟,目光里有担忧,有困惑,还有一种毫无防备的、干净到让人心软的信任。
陆沉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那个人,”他说,声音很低,“离他远点。”
明觉愣了一下。“洛闻?为什么?”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河面上起了一层薄雾,将远处的村庄和柳树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中,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画。
明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陆沉舟从来不说别人的坏话。不是因为他不会说,而是因为他觉得不值得说。他看不惯的人,他就不看;他信不过的人,他就不理。他从来不会说“离他远点”这种话。因为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人值得他专门开口提醒明觉去防备。
除了这个人。
明觉想追问,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洛闻的声音。
“明觉?你起这么早?”
明觉转过身。洛闻站在客房门口,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衣裳也皱巴巴的,像一个刚被从被窝里拎出来的孩子。他看着明觉,又看着明觉身后窗户边的陆沉舟,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笑了。
“你们起得真早,”他说,打了个哈欠,“我还想再睡一会儿,可是你不在旁边,我睡不踏实。”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极了,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明觉被他这句话说得耳朵尖一热,笑了笑,说“你先去洗脸吧,我去让周婶煮点粥”。他朝楼下走去,经过陆沉舟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想说“你一起来吃吧”,可话还没有出口,洛闻已经从后面追了上来,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我跟你一起去,”洛闻说,“你一个人端不了那么多。”
明觉被他揽着肩膀走向楼梯口,没有回头。他没有看见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可那只手什么都没有等到。
粥是在楼下的饭堂喝的。周婶煮了白米粥,配了咸鸭蛋、酱菜和油炸花生米。明觉剥了一个咸鸭蛋,将蛋黄挖出来拌在粥里,吃得呼噜呼噜的。洛闻坐在他对面,剥了另一个咸鸭蛋,把蛋黄挖出来,放进明觉的碗里。
“你爱吃蛋黄?”洛闻问。
明觉嘴里含着粥,含混地“嗯”了一声。
“给你,我不爱吃。”
明觉抬起头,看着洛闻,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被照顾的温暖,有被人记住喜好的惊喜,有一种“原来你也这么好”的感动。他将那个蛋黄拌进粥里,吃了一口,觉得今天的粥比昨天的甜。
陆沉舟坐在桌子的另一端,面前放着一碗白粥,一个咸鸭蛋,一碟酱菜。他喝了半碗粥,将咸鸭蛋剥开,蛋白和蛋黄一起吃,一口一口的,很慢。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他看着自己碗里的粥,看着自己手里的鸭蛋,看着自己握着勺子的手。
他没有看明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