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傍晚,他们到了白堤岸。
这是一个小镇,不大,只有一条街,可这条街很美。街的一边是白墙黛瓦的房屋,另一边是一条宽宽的河,河水清澈,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鱼。河堤上种着一排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无数只手在抚摸着水的脸。堤坝是用白色的石头砌的,在夕阳中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条玉带铺在河边。白堤岸的名字,大概就是从这里来的。
镇上有一家客栈,就叫“白堤岸客栈”。客栈不大,两层楼,楼下是饭堂,楼上是客房。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天还没有黑,灯笼没有点,像一串安静的、等着被唤醒的果实。
洛闻走在明觉身边,看着那家客栈,笑着说:“今晚就住这儿吧。走了三天了,好好歇一晚。”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只手搭上了明觉的肩膀,动作很自然,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明觉没有躲开。他甚至往洛闻那边靠了靠,笑着说好。
陆沉舟走在他们身后七步远的地方,看见那只手搭在明觉肩上。他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步伐和之前一样稳定,呼吸和之前一样均匀,表情和之前一样平静。可他的右手,那只垂在身侧、掌心朝上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握成了拳头。不是愤怒的握拳,不是紧张的握拳,而是一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捏碎在掌心里的握拳。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腕,像树根从干旱的土地里翻出来,寻找着找不到的水。
他握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重新露出了掌心。掌心上有四道深深的指甲印,月牙形的,泛着红。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印子,然后移开了目光,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客栈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妇人,姓周,人称周婶。她看见三个人走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不是那种看见客人的亮,而是那种看见“终于有人来了”的亮。白堤岸这个镇子太偏了,往来的客人不多,客栈的生意淡得像白水。
“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周婶的声音洪亮得像敲钟。
“住店,”洛闻抢先回答,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自己家,“两间房。”
明觉愣了一下。“两间?”他看了看洛闻,又看了看陆沉舟,“我们三个人,两间房怎么住?”
洛闻理所当然地说:“我和你住一间,这位——”他看向陆沉舟,顿了一下,“——这位道长住一间。三天的路走下来,我跟明觉最熟,住一起不尴尬。”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极了,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他和明觉最熟,这是事实。三天来他们说了很多话,分享了很多心事,而陆沉舟——陆沉舟只是一个沉默的、戴面具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同行者。谁会和这样的人住一间房?
明觉张了张嘴,想说“我和沉舟住一起就行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我们一直是一起住的”?可那是事实,但说出来好像很奇怪。说“沉舟不会打扰我的”?可洛闻会不会觉得他在嫌弃他?他犹豫了几息的时间,洛闻已经笑着对周婶说“两间房,挨着的”,然后把铜板放在了柜台上。
陆沉舟站在客栈门口,没有进来。他看着洛闻把铜板放在柜台上,看着明觉站在洛闻身边、嘴唇微张、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的目光在明觉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看向河堤上的柳树。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夕阳将它们染成了橘红色,像一条一条的丝线,在缝补着什么。他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明觉走过来,走到他身边,说“不,我和沉舟住一间”。也许在等明觉回过头来看他一眼,用那种亮晶晶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像往常一样。可明觉没有回头。明觉正低着头,帮洛闻捡从书箱里掉出来的书。
陆沉舟转过身,一个人走上了楼梯。
晚饭是在客栈的饭堂吃的。周婶做了四菜一汤,红烧鱼、清炒时蔬、蒜蓉白肉、酸辣土豆丝,还有一大碗鸡蛋西红柿汤。菜是地道的农家菜,分量足,味道好,明觉吃得津津有味,连吃了两碗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