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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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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听见了明觉喝粥的声音,听见了他含混的“嗯”,听见了他笑声里那个上扬的尾音。这些声音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每一根都很细,细到扎进去的时候没有感觉,可扎进去之后,它们就留在那里了,不动,不拔,随着每一次心跳往更深处钻。

他不知道自己在疼。他只是觉得今天的粥没有味道。

午后,明觉和洛闻去河边散步。

白堤岸的河堤是白色的石头砌的,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坐上去很舒服。明觉脱了鞋,将脚伸进水里,河水凉丝丝的,流过他的脚面,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地挠。洛闻坐在他旁边,没有脱鞋,只是将书箱放在一边,双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天上的云。

“明觉。”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明觉想了想。以后。他想过以后吗?以前在法镜寺的时候,他没有想过以后,因为以后就是明天,明天和今天一样,扫地、担水、劈柴、做饭、诵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后来跟着陆沉舟走了,他也没有想过以后,因为以后的每一天都有陆沉舟在,走到哪里都行,做什么都行。以后不是一个需要想的问题,以后是一种状态——在陆沉舟身边的状态。

“不知道,”明觉说,“可能开个粥铺。”

洛闻偏过头看着他,笑了。“开粥铺?你不是和尚吗?和尚开粥铺,像话吗?”

“和尚不能开粥铺?”明觉歪着头想了想,“我觉得和尚开粥铺挺好的。和尚开的粥铺,粥里没有肉,正好。而且和尚不要钱,随缘给,给多少都行。这样穷人来喝粥不用怕贵,富人来喝粥也不怕便宜,大家都喝得起,大家都开心。”

他说话的时候脚在水里划来划去,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阳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笑容照得亮亮的。他不知道自己说这段话的时候有多好看,不知道那种“我没有多少钱,可我想让所有人都吃上饱饭”的天真有多珍贵,不知道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会跟着亮起来。

洛闻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那种变化很慢,像一条蛇在草丛中缓缓游动,你听不见声音,看不见踪迹,可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它随时会蹿出来。

“明觉。”洛闻又叫了他一声。

“嗯?”

“你相信这世上有好人吗?”

明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有啊。你不就是好人吗?”

洛闻没有笑。

他看着明觉,目光里的什么东西终于浮上了水面。那是一种明觉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冷的、更空的、像是一个人在做一件他明知是错的事情、可他已经做了太多准备、回不了头了的表情。

“明觉,”洛闻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温润的、带着笑的,而是一种平的、没有感情的、像刀锋一样的声音,“对不起。”

明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对不起”是什么意思,身体已经被一股大力掀翻了。河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脚踩不到底——河底被挖深了,他昨天来的时候这里还是浅滩,现在变成了一个两米多深的坑。水草缠住了他的脚踝,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往下拽,他看不见洛闻的脸,只看见水面上方那个青色的身影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慌乱,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明觉在水下挣扎着,肺里的空气一点一点地被挤出,气泡从他口中逸出,向上升,升到水面,炸开。他的手在水下胡乱地抓,抓到一把水草,水草断了;抓到河底的石头,石头太滑,握不住;抓到一只手——不,不是手,是一根绳子,一根提前系在河底木桩上的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系着一块石头。他的脚被缠住了,缠得很紧,越挣越紧。

他要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刺进他的脑子里,又冷又痛,痛到他在水下睁开了眼睛。河水刺痛了他的眼球,可他看见了水面上方的那个人——洛闻站在河堤上,书箱还背在背上,那本“天道酬勤”的书还放在里面。他正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符纸是黑色的,上面用银色的朱砂画着明觉不认识的符文。

清平会的缚妖符。

明觉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在那一瞬间忽然明白了——不是渐渐地明白的,而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夜空,整个天地在那一瞬间被照得雪亮。洛闻不是读书人,不是赶考的书生,不是孤独的旅人。他是捉妖师,清平会的捉妖师。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明觉是半妖,他接近明觉不是为了结伴同行,不是为了有人说话,不是为了任何明觉以为的温暖和善意。他的每一个笑容、每一个问题、每一次夹菜、每一个“你爱吃蛋黄”的体贴,都是一个步骤,一个精心设计、反复排练、不容有失的步骤。

他的目标是明觉的内丹。

半妖的内丹,是清平会炼制顶级法器的重要材料。一只半妖的内丹,在黑市上能卖到三千两黄金。而一个从寺庙里出来的、没有经过任何妖力训练的、天真到愚蠢的半妖,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猎物。

明觉在水下看着洛闻的脸。

那张脸还是那么白净,五官还是那么端正,可那张脸上的表情和之前完全不同了。不是温润,不是善良,不是“你是个好人”的那种真诚。而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像看一件货物一样的冷漠。那种冷漠不是恨,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比恨更彻底的东西——他不在乎明觉。他从来不在乎。明觉对他来说,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颗内丹。一颗值三千两黄金的内丹。

明觉的眼泪融进了河水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在水下,眼泪和河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咸的,哪些是淡的。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在疼,不是肺里缺氧的那种疼,而是一种更深处的、像被人用手伸进胸腔里、活生生地捏碎了什么东西的疼。那个东西不是内丹。是他的信任。是他对这个世界仅存的、被人一点点敲碎后又一点点拼起来的、以为终于可以重新拿出来用的信任。

他把信任给了洛闻。他把自己的水壶分给他,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他,把自己的房间分给他,把自己的过去讲给他听,把自己的笑给他看。他把一个十五岁从寺庙里出来的、不知道这世上有恶意的少年所能给的一切,都给了洛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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