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觉只觉得这个少年太孤独了。一个人在青州长大,父母早亡,靠族人接济读书,考了三年才拿到参加科考的资格。他没有兄弟姐妹,没有朋友,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他只有那箱书和那条走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路。明觉想起自己在法镜寺的日子,想起老和尚做完晚课就去睡了,他一个人在佛前跪着,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种孤独不是没有人陪,而是没有人懂。他懂。所以他回应洛闻的每一次靠近,用他所能给的全部温暖。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每当他回应洛闻的时候,陆沉舟就会走远一些。不是刻意的远离,而是一种不自觉的、像是身体在自动调整距离的行为。明觉和洛闻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着,距离从三步变成五步,从五步变成七步。他的手还是垂在身侧,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可他不再走在明觉身边了。
他自己没有发现这一点。
他只是觉得,那个叫洛闻的少年来了以后,明觉笑得更多了。这很好。明觉应该多笑。他在山里关了三年,又在帖木镇经历了那些事,他需要有人跟他说说话,有人跟他开开玩笑,有人让他觉得这世上除了妖怪和邪术之外,还有正常的、明亮的、让人开心的事情。洛闻能做这些事,陆沉舟不能。陆沉舟不会说话,不会开玩笑,不会让人开心。他只会沉默地走在路上,沉默地守在一旁,沉默地把所有的心思压在面具下面,压在那双永远像结了冰的眼睛底下。
所以明觉和洛闻在一起的时候更开心。这很好。这本来就很好。陆沉舟应该为这个高兴。
他不高兴。
他不知道自己在不高兴。他只是觉得洛闻这个人有些不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不对劲。他的直觉在对他喊叫,可他的理智在说:你没有证据,你不能因为一个人太靠近明觉就怀疑他。你不是明觉的什么人。你不是他的师父,不是他的兄长,不是他的任何意义上的监护人。你没有权利决定谁能靠近他、谁不能。你没有权利。
所以他沉默着,退后着,看着明觉和洛闻在前面笑着走着,把自己的不高兴压进面具底下,压进冰层下面,压进那个他已经压了二十九年的、深不见底的暗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