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无欲看懂了这个目光。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极慢极慢地,用拇指擦过时沧渺眼尾那颗泪痣。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像是怕碰碎什么。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是他自己的声音。
“……再叫一次。”
时沧渺的睫毛在阎无欲指腹下微微颤动。他没有避开,也没有低头。他只是仰着脸,静静地看着阎无欲,看着那双红眸里翻涌的、尚未找到出口的千言万语。然后他开口,用那种极轻极稳的声音,又说了一遍。“阎无欲。”
阎无欲的拇指停在时沧渺眼尾。他没有收回手。他只是坐在那里,离时沧渺很近,近到能看见那双清澈眼眸里自己的倒影。然后他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不是命令,不是敷衍,而是一种郑重的、近乎小心翼翼的确认。像是在说——我听见了。我是阎无欲。在你面前,我是阎无欲。
他的手指从时沧渺眼尾滑下来,沿着脸颊滑到下颌,然后极轻地托了一下。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触感,却比任何一个粗暴的吻都更让人喘不过气。
“……时沧渺。”他也叫了他的全名。不是“渺儿”,不是“囚徒”,不是“你”。是时沧渺。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郑重得像是在念一道他刚刚读懂的古籍标题。他以前也念过这三个字——在书房审他字迹的时候念过,在地鸣过后逼问他的时候念过。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不是在审他。他只是在叫他的名字。因为他叫了自己的名字,所以自己也应该叫他的名字。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到他做了整整十几日的审问和逼问都没有做到的事,此刻,被一把旧木梳和一声“阎无欲”,轻飘飘地做到了。
时沧渺垂下眼帘,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讽笑,而是某种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弧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他只是觉得,这一声“时沧渺”,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之前是审问,是质问,是试探。这一次——是确认。是“我认识你,我知道你是谁,我承认你是谁”。哪怕他还没有完全承认,哪怕他还有秘密没有说出口,但至少此刻,在叫出彼此名字的这一刻,他们的关系,不再是魔尊与囚徒。是两个都有秘密、都有罪业、都有不肯示人的脆弱的人,终于第一次,面对面地站在一起。
阎无欲收回手,站起身,背对着时沧渺,走了几步,在屏风前停下来。他的背影依旧笔直,肩胛的线条依旧冷硬,但他的声音却在发抖——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发抖。
“……你的名字,本座叫了。本座的名字,你也叫了。我们之间……”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时沧渺以为他不会说下去了。然后他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不是回不去了。”
不是问句的语气。是陈述。他早就知道答案了。时沧渺看着阎无欲的背影,看着晨光将他勾勒成一道沉默的剪影。他从榻上站起来,赤足踩在冰凉的石砖上,走到阎无欲身后,停在三步之外。他没有碰阎无欲,没有拉他的袖口,没有叫他转过身来。他只是站在阎无欲身后,用那种一如既往的轻而稳的声音说。
“……早就回不去了。”顿了顿,“从你把我抓回来的那天。”
阎无欲的肩膀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他迈开步子,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今天不用研墨。”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低沉,但尾音里藏着某种极淡的、近乎柔软的什么,“把伤养好。别让本座说第三遍。”
殿门在身后阖上。时沧渺站在屏风前,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将手中的旧木梳贴在胸口。梳齿上还残留着两个人的温度——阎无欲的掌心,和他自己的指尖。他低下头,嘴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梳柄,闭上了眼睛。
窗外,暗红的天光依旧沉沉地压在魔宫之上。但在时沧渺闭眼的那一瞬,有什么东西,终于从冰封中挣脱了出来。
【旁白】
一声“阎无欲”,一声“时沧渺”——不是尊上,不是囚徒,不是渺儿,不是审问。只是两个名字,只是两个人。
他叫了他的名字。他应了他的名字。他们之间那道从第一章便横亘至今的冰墙,在旧木梳的齿痕与眼尾泪痣的轻触中,终于裂开了第一道无法弥合的缝隙。
阎无欲说出“是不是回不去了”,不是问句,是认命。而时沧渺回答“早就回不去了”,不是谴责,是坦诚。